财务造假的常见手法，以及从报表上怎么识别
全球上市那些事 · 约 3,900 字 · 读完约 8 分钟
造假的手法在变，但它留在报表上的痕迹很少变：利润和现金对不上，资产和收入对不上，钱和利息对不上。
一位刚入职拟上市公司的财务总监，接手第一周在看前任留下的账。收入每年增长三成，毛利率比同行高出八个百分点，应收账款周转天数却从 60 天拉长到了 140 天。货币资金账面有三亿元，同时短期借款也有两亿多。
他没有马上下结论，只是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钱这么多，为什么还要借？」
这个问题，是识别财务造假最常用的入口之一。
这一篇和第 13 期（财务规范）、第 26 期（业绩变脸）是一组：第 13 期讲怎么把账做规范，第 26 期讲正常经营下的业绩下滑，这一篇讲的是另一种情况。我们写它，不是为了教人识破别人，而是想让拟上市企业的创始人和财务负责人看清楚：哪些「为了好看一点」的处理，在监管眼里已经是造假的前奏。规则口径截至 2026 年 10 月。
《关于进一步做好资本市场财务造假综合惩防工作的意见》：证监会、公安部、财政部、人民银行、金融监管总局、国务院国资委联合制定，2024 年 7 月由国务院办公厅转发。共 20 项内容，重点打击四个领域：欺诈发行、系统性造假和配合造假、滥用会计政策、虚假贸易等特定行为。追责覆盖策划者、组织者、实施者、配合者，「追首恶」与「打帮凶」并举。
《证券法》第一百八十一条：欺诈发行。尚未发行证券的，对发行人处 200 万元以上 2,000 万元以下罚款；已经发行的，处非法所募资金金额 10% 以上一倍以下罚款。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组织、指使从事上述行为的，本人也要被没收违法所得并处罚款。
《证券法》第一百九十七条：信息披露违法。披露的信息有虚假记载、误导性陈述或者重大遗漏的，对发行人处 100 万元以上 1,000 万元以下罚款。
《刑法》第一百六十条（欺诈发行证券罪）、第一百六十一条（违规披露、不披露重要信息罪）：2021 年 3 月起施行的刑法修正案（十一）大幅提高了刑期和罚金上限，欺诈发行数额特别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的，处五年以上有期徒刑。
证监会官网「行政处罚决定」栏目、交易所「纪律处分」栏目：每一份处罚决定书都写明了造假手法、金额、年度和责任人。读二三十份，手法的规律就出来了。
| 手法 | 怎么做 | 报表上留下什么 |
|---|---|---|
| 虚构客户和收入 | 借用关联方、空壳公司作客户，资金从体外绕一圈回来，形成「收入—回款」闭环 | 新增客户集中、成立时间短；应收或预付异常 |
| 提前或延后确认收入 | 期末突击发货、未验收先确认、跨期调节 | 第四季度收入占比异常高；次年一季度退货、冲回 |
| 虚假贸易 | 没有真实货物流转的「融资性贸易」「循环贸易」，做大收入规模 | 收入大增但毛利率极低；存货、应收、应付同步膨胀 |
| 费用资本化或体外承担 | 研发、营销支出资本化，或由实控人、关联方个人卡代付（第 13 期） | 毛利率、费用率明显优于同行；开发支出、在建工程长期挂账 |
| 虚增资产 | 虚构存货、在建工程、预付款、长期股权投资 | 在建工程长期不转固；预付款大额且对象可疑；存货周转变慢 |
| 隐瞒资金占用与担保 | 大股东占用公司资金，或以公司名义违规担保，账上不记 | 货币资金高但利息收入低；受限资金比例异常 |
示意，归纳自公开处罚案例中的一般性情形，不对应任何公司。
这六类不是互相独立的。最常见的组合是：虚构收入，然后用虚增资产来消化多出来的「钱」。收入是假的，回款也是假的，资金要么从体外进来再以预付款、在建工程的名义流出去，要么根本不存在，躺在账面的货币资金里。
单个指标很难说明问题，要成对地看。
1. 净利润 vs 经营活动现金流。连续几年利润为正而经营现金流为负或远低于利润，是最经典的信号。但闭环造假可以把现金流也做出来，所以这一组只能用来「排除」，不能用来「确认」。
2. 营业收入增速 vs 应收账款增速。应收增速长期快于收入增速，说明收入的「含金量」在下降。
3. 毛利率 vs 同行。显著高于同行，又说不出技术、品牌或成本上的原因。
4. 货币资金 vs 有息负债（存贷双高）。账上钱很多，同时大量借钱，而且借款利率不低。
5. 利息收入 vs 平均货币资金。这一组最容易算，也最常被忽略。
一个示意：存贷双高怎么算。
| 项目 | 第一年 | 第二年 | 第三年 |
|---|---|---|---|
| 年初货币资金（亿元） | 18 | 22 | 26 |
| 年末货币资金（亿元） | 22 | 26 | 30 |
| 平均货币资金（亿元） | 20 | 24 | 28 |
| 利息收入（万元） | 1,200 | 1,100 | 900 |
| 隐含存款收益率 | 0.60% | 0.46% | 0.32% |
| 有息负债平均余额（亿元） | 15 | 18 | 21 |
| 利息支出（万元） | 6,300 | 7,380 | 8,400 |
| 隐含借款利率 | 4.2% | 4.1% | 4.0% |
示意，不对应任何公司。
这张表里有两个信号：一是隐含存款收益率很低，而且逐年下降，低到接近活期利率甚至更低，说明「钱」可能并不真实存在，或者被受限、被占用了；二是公司一边以 4% 左右的成本借钱，一边把大量资金放在几乎没有收益的账户里，这不符合正常的资金管理逻辑。
这两个信号都不能直接证明造假。合理的解释是存在的：比如资金集中在年末到账，年内平均余额其实很低；比如有大额保证金、募集资金专户受限。能解释的，要在附注里解释清楚；解释不了的，就是问题。
第一，造假很少一开始就是造假。常见的情形，往往是从「调节」开始的：把下一年的收入提前一点、把一笔费用延后一点、让客户配合多签一份合同。一旦开始，下一年就要用更大的调节去填上一年的坑。拟上市阶段是最容易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因为离门槛只差一点。
第二，现在的追责链条比以前长得多。2024 年的综合惩防意见明确把配合造假的客户、供应商、金融机构和中介机构都纳入追责。不只是企业和实控人，帮你走一圈资金的客户、出具函证的银行人员、签字的审计师都可能被追究。这是这几年监管最大的变化。
第三，申报阶段的造假，同样是欺诈发行。第 06 期讲过撤回，但撤回不是安全出口。现场检查（第 35 期）发现问题后撤回的，监管仍可能继续追查；尚未发行的欺诈发行，罚款也有明确的标准。
第四，对拟上市企业，最有用的防线是内控和数据留痕。收入要有可追溯的物流、验收和资金流；费用要有完整的审批和归属；资金要和银行流水一一对上。第 13 期讲过的个人卡清理，本质上也是这件事。
「审计出了无保留意见，报表就没问题。」审计意见是合理保证，不是绝对保证。很多造假案件里，审计机构本身也因未勤勉尽责被处罚。
「经营现金流是正的，利润就是真的。」闭环造假可以把现金流也做出来。现金流只能排除一部分问题，不能证明利润真实。
「上市前把账做漂亮一点，上市后再慢慢消化。」这是最危险的想法。上市后要连续披露，消化的过程就是继续造假的过程，而且一旦暴露，追溯到发行阶段就是欺诈发行。
「只要不虚构收入，调节一下费用不算造假。」滥用会计政策本身就是 2024 年意见点名的四个重点领域之一。费用资本化、跨期调节，同样可能构成虚假记载。
文末自查表：拟上市企业的五组对照
| □ 最近三年净利润与经营现金流的差额，能否逐年解释 |
| □ 应收账款增速是否快于收入增速，原因是否清楚 |
| □ 毛利率与可比公司的差异，能否给出技术、品牌或成本上的理由 |
| □ 货币资金与有息负债是否同时较高，利息收入与平均余额是否匹配 |
| □ 第四季度收入占比是否异常，次年初有无退货或冲回 |
| □ 新增前十大客户、供应商的成立时间和股东背景是否核查过 |
| □ 开发支出、在建工程、预付款是否有长期挂账、对象不明的情况 |
| □ 是否存在由个人卡、关联方代付的费用 |
下期预告 · 6 月 8 日 周二
编者手记 03｜一棵上市决策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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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公开规则与一般性情形的讨论，文中数字均为示意，不对应任何公司，不构成投资建议，也不构成对任何企业上市结果的判断。规则口径截至 2026 年 10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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