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业落地了，人从哪里来：西部的职业教育

资本成长学堂 · 道纳出品

设想这样一个场景。新厂房验收那天，生产负责人站在车间里算了一笔账：三条线，每条线两班倒，需要九十个操作工、十二个设备维护、六个质检。招聘启事贴出去两个月，来了一百多人，能直接上岗的不到二十个。剩下的，要么没碰过数控设备，要么干了一个月嫌累走了。

我们在第 54 期讲过，企业落地第一年，最头疼的就是人。这件事在西部尤其明显。这一篇讲讲，西部的产业要的人，能不能在本地培养出来，以及企业和地方各自该从哪一步做起。

西部很多地方，并不缺劳动力。缺的是：

这些岗位，需要的是有针对性的技能训练，而不是一张泛泛的毕业证。

另一方面，本地职业院校培养出来的学生，常常专业和本地产业对不上。学校开的是几年前定下的专业，设备是几年前买的，毕业生去了东部，或者转行。

一边招不到人，一边人留不下来。问题出在中间那一段：学校教的，和企业要的，没有接上。

我们的看法是：这一段接不上，主要不是哪一方不努力，而是两边的时间表不一样。学校调整一个专业，从申报、招生到第一届毕业，要好几年；企业从签约到投产，可能只有一年半。等学校反应过来，企业已经从外地高价挖完人了。所以解决办法的核心，是把两张时间表提前对齐。

企业落地之前，与其凭感觉说「当地招人难」，不如先花一两周，把本地的人才供给摸一遍。下面这几份材料，大多是公开的。

第一份：本地职业院校的专业目录和招生计划。 院校官网的招生章程、教育主管部门公布的年度招生计划，能看出每个专业每年招多少人。和自己的岗位一对，就知道每年本地大概能毕业多少「对口」的学生。

第二份：院校的年度质量报告。 不少职业院校会公开发布人才培养质量年度报告，里面通常有毕业生就业去向、本地就业比例、合作企业情况。本地就业比例低，说明学生大量外流，这正是企业可以争取的人。

第三份：本地公共招聘平台上的岗位数据。 人社部门的公共就业服务平台上，同类岗位挂了多少、挂了多久，能看出竞争有多激烈。一个工种长期挂着招不满，说明本地供给本来就紧。

第四份：企业自己的岗位清单。 这一份最容易被忽略。很多企业去和学校谈，只说「要一百个人」。真正有用的清单要写清：哪个工种、要会什么、哪个月到岗、起薪多少、上升通道是什么。学校拿到这样一张清单，才知道往哪个方向教。

「产教融合」这个词说了很多年。2022 年修订施行的《职业教育法》，对企业参与职业教育、校企合作有不少明确的规定。具体的配套办法和地方激励，各地不一样，以现行规定为准。

落到实处，比较有效的做法有四种。我们按「企业投入从小到大」排一下，并说说各自适合什么情况。

企业派师傅进学校。 投入最小，见效最直接。很多技能，课本上学不到，要有一线的师傅手把手带。企业的老师傅、工程师到学校兼课，比引进一套新教材有用得多。适合刚和学校建立联系、还没想好要不要深度合作的企业。

学生进企业实训。 在真实的产线上练，而不是在模拟的实训室里练。前提是企业愿意开放、学校愿意配合。学生实习有专门的管理规定，对岗位、时长、报酬、安全都有要求，以现行规定为准，企业不能把实习生当成廉价的临时工。

订单班。 企业和学校一起定培养方案，学生毕业直接进企业。企业知道自己要什么人，学校知道往哪个方向教。适合用工需求明确、两三年内会持续招人的企业。

共建实训基地。 投入最大。企业出设备、学校出场地和老师，基地既能培训学生，也能培训企业在职员工。适合在当地已经站稳、准备长期扎根的企业，最好联合几家同类企业一起做，分摊设备投入。

假设一家企业新厂投产需要 40 名设备操作工，比较两条路：在社会上招熟练工，或者和本地一所职业院校办一个 40 人的订单班。

先看订单班的成本（一个班，一个培养周期）：

假设毕业后留在企业满一年的比例是 60%，也就是 24 人。摊下来，每留下一个人，成本约 90 ÷ 24 = 3.75 万元。

实习补贴占了大头，但实习期间学生在产线上也有产出，实际净成本会低一些。

再看社会招聘（同样要留下 24 人满一年）：

摊下来，每留下一人约 2.7 万元。只看第一年，社会招聘更便宜。

但还要看时间和第二年：

这张表说明两件事。第一，订单班不是用来救急的，它的周期决定了必须倒排：如果厂房建设要 18 个月，订单班最晚要在第 5 个月启动，投产时人才能到位。第二，订单班的账要算两三年，第一届通常比社会招聘贵，到第二届、第三届，优势才出来。

所以比较现实的做法往往是两条腿：投产第一年靠社会招聘把线开起来，同时启动订单班，第二年起逐步替换成本地培养的人。

（以上数字为示意，不对应任何地区、学校或企业。）

签了订单班，企业却没扩产。 学生学了两年，毕业时企业说岗位不够了。这是对学校、对学生最大的伤害。签订单班前，企业要对自己的用工计划有把握，宁可小班起步。

专业名称对上了，设备差了一代。 学校实训室里的设备比企业产线老好几年，学生到岗还要重学。解决办法是企业把淘汰但还能用的设备、或者同型号的教学机放进学校。

把实习当成补人手。 旺季把实习生排满班、安排和专业无关的岗位，学生体验差，口碑传开，下一届就没人报这个订单班了。

只谈应届，不管在职。 企业最缺的设备维护和班组长，往往要从在职员工里培养。只做订单班、不做在职提升，三年后会发现中层技术骨干还是断档。

学生不是自愿进班。 有的订单班由学校分配，学生对企业一无所知。组班前企业去学校讲一次课、带学生看一次车间，自愿报名的学生，留下来的比例明显不一样。

西部的产业落地，资源和政策能解决「来不来」的问题，人才决定的是「留不留得住、做不做得好」。

职业教育见效慢，但它是一笔真正留在本地的投资。

本文为一般性讨论，文中数字均为示意，不对应任何具体地区、学校或企业。职业教育相关规定以《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教育法》及配套文件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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