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利率拆解：价格、成本与结构

资本成长学堂 · 道纳出品

毛利率是一个比率，比率变了，原因至少有三类：卖得贵了还是便宜了（价格），做得贵了还是便宜了（单位成本），卖的东西变了没有（产品结构）。 三件事常常同时发生，方向还可能相反。管理层讨论里通常只挑一件说，挑的往往是最好解释的那一件。

我们在第 07 期讲过，毛利率回升可能只是设备折旧到期，那一期最后提醒：如果同一年公司还调了价、换了产品结构，就得把几个因素拆开算。第 108 期讲分部信息时，把整体毛利率的变化拆成「某一块业务本身变好变差」和「收入结构变化」两种情况，算出一家示意公司 2.1 个百分点的下降里约 2.0 个百分点来自结构。这一篇往下再走一层：在每个产品内部，把毛利率的变化继续拆成价格和单位成本，最后把三个因素放进一张表。

拆毛利率，需要三样数：每个产品卖了多少钱、卖了多少量、花了多少成本。年报里分散在几处。

1. 主营业务构成表。 在「管理层讨论与分析」里，按分行业、分产品、分地区列营业收入、营业成本、毛利率，以及比上年的增减。这是起点。注意它有时只到「分行业」，产品分得很粗，一个「电气设备」下面可能装着好几门生意。

2. 产销量情况表。 同一节里，很多制造业公司会披露主要产品的销售量、生产量、库存量，以及比上年的增减。有了销量，收入除以销量就是平均单价，成本除以销量就是平均单位成本。是否披露、披露到什么颗粒度，以各公司实际为准，有的公司只给了吨数、有的给台套数，有的干脆不给。

3. 营业成本构成表。 同样在这一节，按行业或产品把营业成本拆成原材料、人工、制造费用、能源、运输等项目，列金额和占比。第 60 期讲行业横比时说过，这是比较成本结构的唯一入口。它能告诉你单位成本的变化，到底是材料涨了，还是固定成本被摊薄了。

另外几处用来补口径：

可以直接搜的关键词：「主营业务分行业、分产品、分地区情况」「产销量情况分析表」「成本分析表」「营业成本构成」「销售量」「生产量」「库存量」「单位成本」「平均售价」。

先把思路说清楚，再上数字。

综合毛利率，是各产品毛利率按收入占比加权的平均数：

所以综合毛利率变了，只有两个来源：

两者加起来，正好等于综合毛利率的变化。

产品毛利率效应，再往下拆成价格和单位成本。 某产品的毛利率 = 1 − 单位成本 ÷ 单价。

两者加起来，等于该产品毛利率的变化。再用今年的收入占比加权，就得到整个公司的价格效应和成本效应。

这里有一个顺序问题。 先算价格、后算成本，和先算成本、后算价格，结果会有一点差别，因为价格和成本同时变的那一部分（交叉项）被分到了先算或后算的那一边。这没有对错，只要同一家公司、连续几年用同一个顺序，结论就可比。我们习惯先算价格，因为单价通常是公司对市场的反应，单位成本更多是它对自己的管理。

假设一家制造业公司有三个产品：甲是老产品，乙是主力产品，丙是近两年推出的新产品。两年的数字如下。

收入增长 22.5%，毛利从 4,300 万元增加到 5,080 万元，增长 18.1%；综合毛利率下降约 1.03 个百分点。

第一步：算收入占比

第二步：结构效应

高毛利的丙从 13% 涨到近 25%，单是结构的变化，就把综合毛利率往上推了一个多百分点。

第三步：每个产品内部，拆价格和成本

三个产品都降了价。单位成本，甲和丙降了，只有乙涨了两元。

第四步：按今年的占比加权，汇总

单位：个百分点。价格和成本按今年占比加权，结构按上年毛利率计算。

这张表和开头那句「原材料上涨，成本承压」对不上。 按这家公司自己披露的数，单位成本整体是让毛利率上升了 1.25 个百分点；产品结构也是正的；把毛利率往下拉的只有一个因素，价格，拉了 3.5 个百分点，其中一大半来自主力产品乙降价 5%。

如果换个顺序，先算成本、后算价格，价格效应约为 −3.45 个百分点，成本效应约为 +1.19 个百分点，结论不变。

第五步：乙的单位成本，再拆一层

乙的单位成本从 150 元涨到 152 元，看起来只涨了一点。把营业成本构成表里乙的数字除以销量：

原材料确实涨了 8 元，管理层那句话不是没有根据。可制造费用每件少了 5 元，几乎把材料涨价抵掉了。制造费用为什么少了？要去产销量表里看一眼。

假设乙今年生产了 60 万件、卖了 50 万件，库存增加 10 万件。制造费用里固定的部分今年是 1,200 万元，按产量分摊，每件 20 元，加上每件 5 元的变动部分，正好 25 元。如果产销一致、只生产 50 万件，固定部分每件要摊 24 元，单位成本就是 156 元，乙的毛利率是 17.9%，不是 20.0%。

差出来的 4 元 × 50 万件 = 200 万元，跟着 10 万件库存留在了资产负债表上。 这不是错，按准则，固定制造费用按正常产能分摊进存货本来就是这么做的。但它意味着：乙的「降本」里，有一部分是多生产、多入库换来的。明年如果减产去库存，这 200 万元会回到营业成本里。

第六步：再看一遍毛利额

毛利率是比率，毛利额才是真金白银。同一组数，用毛利额也拆一遍：

降价一年让出去 920 万元毛利，靠多卖、卖新产品补了回来，还多挣了 780 万元。这两张表各回答一个问题： 毛利率表回答「每卖一百元，挣得多了还是少了」，毛利额表回答「一年下来，多挣的钱从哪里来」。两张表里的结构效应数值不一样，是因为基数不同，方向是一致的。

（以上数字为示意，不对应任何公司。）

拆完以后，我们一般这样下判断。

价格效应持续为负，比成本效应为负更要紧。 原材料涨价是全行业一起受的，过一阵可能会回来；主动降价，往往说明竞争在变，或者这家公司在用价格换份额。连续两三年价格效应为负、销量在涨，要问一句：份额是靠产品拿下来的，还是靠价格让出来的。

成本效应为正，先问是不是摊薄和入库。 单位成本下降有四种来源：材料便宜了、工艺改进了、产量上去了摊薄了固定成本、产量大于销量把固定成本留在了存货里。前两种是真本事，第三种要看销量能不能持续，第四种要看库存。产销量表里库存量增长明显快于销量的，单位成本的改善要打折扣。

结构效应为正，看新产品是不是真的高毛利。 新产品刚推出时毛利率高，常常是因为量小、定价还没被同行拉下来。第 108 期举过一个例子：新业务规模越大，毛利率越低，说明它在用价格换量。丙今年也降了 5% 的价，只是单位成本降得更快。明年同行跟进，丙的价格效应可能会更大。

三个因素要连着看三年。 一年的拆解，偶然性很大；三年连着拆，才能看出这家公司是靠什么在维持毛利率的。

误读一：毛利率降了，就是成本涨了。 示意里，成本整体是降的。管理层讨论里的那一句解释，要用自己拆出来的数去验证，而不是直接引用。

误读二：分产品的口径年年一样。 公司会调整产品分类，把一个产品拆成两个，或者把几个合成一个。上年数如果没有按新口径重述，结构效应就会被算错。先核对上年的分产品收入加起来是不是等于上年报告里的数。

坑一：销量单位不可比。 同一个「产品」里，大规格和小规格的单价差好几倍。平均单价变了，可能是每个规格都降了价，也可能只是小规格卖得多了。这本身又是一层结构，年报数据往往拆不到，结论要留余地。

坑二：口径变化先于经营变化。 第 300 期说过，毛利率的变化，先问口径，再问经营。执行新收入准则以后，运输费用多数从销售费用改列到营业成本，毛利率因此下降；总额法和净额法的切换，第 142 期算过，会让毛利率的趋势方向反过来。这些都要在拆解之前先剔除。

坑三：一次性的东西混进了单位成本。 折旧到期（第 07 期）、存货跌价准备转销（第 80 期）、政府补助冲减成本、停工损失的列报，都会让某一年的单位成本异常。拆出来的成本效应特别大的那一年，要回头翻这几处。

坑四：外销产品的价格里藏着汇率。 以外币定价的产品，本币单价变了，可能是外币价格没动、汇率变了。价格效应里有多少是汇率，要结合地区分部和汇兑说明一起看。

坑五：只拆综合毛利率，不拆毛利额。 毛利率降一个点，毛利额可能还在大涨，像示意公司那样。只看比率，会把一家靠降价扩张、利润在增长的公司，读成一家在走下坡路的公司；反过来也一样。

毛利率掉一个点，可以有十几种讲法。把它拆成价格、单位成本和结构三张小表，讲法就只剩下那几种和数字对得上的。

这件事不需要什么模型，三张表、一支笔，一个下午就能做完。做完以后再去读管理层讨论那一段，你会知道它说对了哪一半、没说的是哪一半。

本文为公开信息的财务读法讨论，文中数字均为示意，不对应任何公司，不构成投资建议。营业成本的归集与列报、固定制造费用的分摊、收入确认的总额法与净额法，以《企业会计准则》及其应用指南的现行规定为准；年报中分产品与产销量的披露要求，以证监会和交易所的现行规定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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