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们写「坑」比写方法多

资本成长学堂 · 道纳出品

这种情形，做过分析的人大多经历过。方法没错，错在某一步上想当然了。

翻一翻往期，几乎每一篇都有一节叫「常见误读」或者「几个坑」。第 195 期讲一篇文章怎么写出来时，把它列进了固定的骨架：最容易在哪里出错，一条一条写，每条带原因。第 264 期讲文章为什么这么长，说过一句：很多人不是不会方法，而是在某一个地方想当然了。

这一篇讲这件事本身：为什么我们花这么多力气写坑；坑从哪里来，哪些来源我们用、哪些不用；坑可以分成哪几类；以及写坑本身有哪些坑。

先说一个看法：方法是公开的，坑是分出高下的地方。

读应收账款要看账龄，看一家企业的担保要看被担保方，比较两块工业用地要折到同一个年期。这些方法写在教材里、准则里、各种培训材料里，背下来不难。真正把两个人的分析拉开距离的，往往不是谁知道的方法多，而是谁在某一步上停下来多问了一句：这个数是什么口径？这条规定现在还有效吗？这张表是母公司的还是合并的？

一个方法通常有好几步。每一步都可能有一个想当然的地方。步骤一多，小概率就会累积成大概率。

示意一：十步方法，每一步多对一点

假设一个分析方法有十步，每一步都有可能因为口径、时点或范围上的想当然而出错。

每一步只多对三个百分点（从 95% 到 98%），整件事做对的概率就从六成升到八成多。

（以上概率为示意，用来说明累积的道理，不对应任何实际统计。）

这张表想说明的是：提醒坑，不是在方法之外加一层东西，而是在提高每一步的正确率。 方法告诉你走哪十步，坑告诉你每一步脚下哪里是空的。只讲方法、不讲坑，读者照着走，十次里可能有四次走不到终点，而且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哪一步掉下去的。

写坑最大的风险，是编。一条「常见误读」如果是凭空想出来的，或者是从一个听来的故事里推出来的，它对读者的伤害可能比不写还大。所以每一条坑，我们都要能说清楚它从哪里来。我们用的来源大致六类：

我们不用的来源也要说清楚。 不用客户的项目，隐去名字也不用；不用听来的、无法核实的故事；不用「据说某家公司就是这样」。第 116 期讲选题时说过，讲方法需要例子，但我们不用真实的公司，示意数字一样能把方法走一遍。坑也一样：我们写的是一类做法容易在哪里出错，不是某一家出了什么错。

这六类来源里，最常用的是前三类和第五类。规则原文和官方口径，第 136 期讲过怎么核：找到发文机关发布的原文，看效力层级，看施行日期，分清征求意见稿和正式稿。示意本身也是坑的重要来源：第 96 期算弹性年期的出让价时，按年期比例折算和按年期修正系数折算，两种口径差了将近一千万元，这个坑是算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不是每一个提醒都值得写成一条坑。我们给自己定了三个条件。

第一，能说出原因。 「不要只看收入」不是坑，是口号。「收入增长但应收增长更快时，要去看账龄和期后回款，因为收入可能是靠放宽信用期换来的」，才是一条坑。原因写出来，读者才能判断它在自己的情形里成不成立。

第二，能落到动作。 读完一条坑，读者应该知道下一步做什么：搜哪个词，翻哪张表，做哪一个减法，问对方哪一个问题。落不到动作的提醒，读者只会多一份不安，不会多一份能力。

第三，能被核对。 一条坑最好能指向一份原文、一张报表或一个算式，读者可以自己去验证它对不对。第 254 期讲过，分歧能不能被一份原文、一张报表或一条条款裁决，是区分事实和观点的办法。写坑时我们也用这条标准：能裁决的，写成坑；裁决不了的，写进「我们的看法」，说明这是判断，不是结论。

满足不了这三条的，我们宁可不写。一篇文章里坑多了，读者会觉得处处是雷，反而不敢动手。

回到开头那个场景。设想一家企业，全年营业收入 12 亿元（不含税）；应收账款期初 2.6 亿元、期末 3.4 亿元；合同资产期初 0.4 亿元、期末 0.6 亿元。应收账款里含增值税，示意按 13% 计。

按「应收账款周转天数 = 应收余额 ÷ 营业收入 × 365」这一个方法，换五种口径：

（以上数字为示意，不对应任何公司。）

同一家企业、同一个方法，从 81 天到 122 天，差了四十多天。 开头那位年轻人算出的 103 天，用的是第①种。

读这张表，有三点。

第一，五种口径没有一种是「错的」。 期末余额反映年底的状况，平均余额更贴近全年；剔税让分子分母口径一致；加上合同资产，是因为按现行收入准则，一部分「已经干了活、还没到收款条件」的款项不在应收账款里。各有各的道理。

第二，坑在于不说清楚、不前后一致。 第 254 期讲过一个几乎一样的例子：一条质疑说我们算错了周转天数，核实下来，可能是真错了，也可能只是一个用期末余额、一个用平均余额。拿自己算的第③种去和别人报告里的第①种比，就会得出「这家企业回款变快了」的错误结论。

第三，这正是方法和坑的分工。 方法那一节只要一行公式；坑那一节，要把这五种口径摆出来，告诉读者：选一种，写明白，前后用同一种，和别人比之前先问对方用的哪一种。

写了这么多期，我们发现坑大致可以归成八类。下面这张表，每一类给一个一般性的例子和一个检查动作。

这八类里，有几类在往期里专门讲过：口径坑，第 191 期讲招商数据从哪里来时，列过五种口径和六种重复计算；过时坑，第 155 期讲更正规矩时说过，信息过时对今天的读者来说，效果和写错一样；结论坑，第 86 期写给新朋友时，把「把方法当成结论」列为常见误会，说我们写的大多是「在哪里停下来」，不是「看到这个就下结论」；对号入座坑，第 147 期讲示意数字时专门写过「拿示意当参照标准」。

还有一点：这八类坑，大多不是知识不够造成的，而是信息不对齐造成的。 口径、时点、范围、版本，哪一样没对齐，方法再熟也会算错。所以多数检查动作都很朴素：写明、对齐、查日期。

既然这一篇讲坑，就拿我们自己的文章数一数。

第 201 期到第 340 期，一共 140 期。其中 138 期有一节小标题里带「坑」「误读」「误会」或「误区」的。按第 264 期的计数口径（去掉空格、换行和表格线这类排版符号），这一节平均约占正文的 8% 到 9%。

按字数算，坑那一节其实不到一成。 标题说「写坑比写方法多」，并不是说字数多。

那「多」在哪里？在分量上。翻一翻往期的示意，很多是专门为了把一个坑算出来而设计的：第 96 期那两种折算口径差了将近一千万元；第 251 期算到最后，同一家用气企业开工率掉到六成、又签了照付不议，直供反而比走城燃管网还贵；第 254 期那个周转天数，就是一个口径坑。「我们的看法」一节里，也常常是先摆出一个常见的想法，再说为什么它不全对。

换句话说，坑不只住在「常见误读」那一节里，它是很多示意和判断的出发点。 写一篇文章时，我们常常先问的不是「这个方法怎么讲」，而是「照着这个方法做，最可能在哪一步出错」。

（以上为对本号第 201 至 340 期已写成稿件的统计，以各期最终发布版本为准。）

写坑也有坑。下面这几条，是我们写稿时要防的。

坑一：写成吓唬。 「千万不要」「一定会出事」，这种写法让人紧张，不让人明白。坑要写成「在什么条件下、为什么会错、怎么查」。

坑二：点名。 用一家真实公司做反面例子，最有冲击力，也最容易伤人、最容易错。公开数据不等于完整事实，第 147 期讲过这一点。我们只写一类做法。

坑三：编一个故事来支撑。 「曾经有一家企业就是因为这样……」，这种句子如果没有出处，就是编的。没有出处的，改成设想或一般情形，并明确写成设想。

坑四：坑比方法还多。 一篇文章列了十五条坑，读者读完只记得「到处是雷」，反而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我们一般控制在五到八条，挑最常见、代价最大的写。

坑五：只说错，不说对。 指出「这样算不对」，却不说怎么算才对，读者会卡在原地。每一条坑后面，最好跟一个动作。

坑六：坑过期了还挂着。 规则一变，昨天的坑可能已经填上了，新的坑又出来了。坑和清单一样需要回看。第 175 期说过，清单只装得下已知的问题，也会过期；坑也是这样。

坑七：把坑写成结论。 「出现这种情况，说明有问题」，这是把一个停下来的信号写成了判决。坑告诉读者在哪里停下来，至于停下来以后查出什么，要看具体情况。

这张表写给读者，读我们的文章可以用，读任何一份报告里的「风险提示」也可以用。

方法可以从很多地方学到，坑往往要自己摔过才记得住。我们多写坑，是希望读的人少摔几次。

但坑不能编，不能吓人，也不能点名。每一条都要说得出原因、落得到动作、核得了对错。做不到这三条的提醒，我们宁可不写。

本文为作者个人分享。文中概率、周转天数等数字均为示意，不对应任何公司或实际统计；第 201 至 340 期的篇数和篇幅占比为按已写成稿件统计，以各期最终发布版本为准。增值税税率、收入准则中合同资产的列报等，以现行规定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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