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园区的循环化：副产品互相用

资本成长学堂 · 道纳出品

这样的画面，在西部不少以化工、冶金、建材为主的园区里并不罕见。一家企业的副产品，是另一家企业的原料或燃料；可两家之间隔着的，往往不是那一条路，而是计量、价格、合同和一条没人愿意先出钱的管线。

我们在第 154 期讲煤化工时说过，煤化工几乎只能在园区里做，第一个原因就是公用工程共享：空分、热电、循环水、污水处理、危废处置，单独建都很贵；第 251 期讲天然气，算过到厂气价、照付不议和可中断的账；第 311 期讲清洁取暖，提到工业余热做热源，前提是热源要稳定。这一篇把这几处接起来：园区里的副产品互相用，用什么、从哪里看、价怎么定、合同怎么签，最后用一个园区内蒸汽和副产气互供的示意，把两家企业各自的账算一遍。

文中不点名任何园区或企业，所有数字都是假设值。

园区循环化改造，说的是在园区层面，把企业之间的物料、能量、水和基础设施连起来，让一家的「余」成为另一家的「用」。按一般情形，可以互用的东西大致四类：

此外还有一类不算副产品，但同样是循环化的重要内容：基础设施共享。 公共管廊、集中供热供汽、集中污水处理、危废集中处置、空分装置、铁路专用线，几家企业合用一套，比各建各的省得多。

这里要先分清一件事：能不能互用，首先是一个合规问题。 一样东西在法律上属于副产品，还是属于固体废物，甚至属于危险废物，处置和转移的规则完全不同。危险废物不能当作副产品私下转让，转移和利用都要按危险废物管理的规定办，接收方要有相应的资质。一般工业固废的综合利用，也要满足相应的产品标准和环保要求。具体以现行规定和鉴别结果为准。

副产品互用，第一步不是谈价，而是知道园区里谁有什么、谁缺什么、各有多少、什么时候有。这些信息，大部分在几份现成的文件里。

我们的建议是，园区自己牵头做一张「余缺表」：每一行是一家企业，每一列是一类物料或能量，填上年产生量、年需求量、品位（温度、压力、热值、成分）和季节性。表填完，能配对的往往一眼就看得出来。

这张表的意义还不止于配对。招商时，它就是一张「缺什么链」的清单：某一类副产品园区里大量富余、没人用，就说明园区缺一家能用它的企业。第 154 期说过，煤化工招商的对象不是一个项目，而是一条链，先问清楚下游缺哪一环再去找企业。余缺表就是回答「缺哪一环」的工具。

蒸汽怎么输、尾气怎么净化，技术上大多有成熟的做法。真正让互供谈不成、做不长的，常常是下面三件事。

第一，量和时间对不上。 供方的副产品，是它主业的附带产物。主业开工率下来了，副产品跟着少；主业检修，副产品就断。需方的生产，却未必能跟着停。所以需方几乎都要留一套备用：备用锅炉、双燃料燃烧器、天然气接口。备用要花钱，这笔钱要算进互供的账里。

第二，价怎么定。 副产品没有一个现成的市场价。供方觉得「我的东西给你省了钱，价不能太低」，需方觉得「你本来是烧掉、放掉的，给我就该便宜」。两边说的都有道理。我们的看法是，互供价格应当落在一个区间里：

区间以内怎么分，是谈判的事；区间以外，总有一方是亏的，合同签了也做不长。

第三，谁投管线、谁担风险。 互供要一条专用管线，管线建好以后只能服务这两家。谁出钱，谁就被锁定：需方出钱，怕供方停产；供方出钱，怕需方不要。这类专用资产，是互供合作最容易散伙的地方。比较稳的做法，是由园区的平台公司或第三方建设运营公共管廊和管线，按输送量收费，双方都不必独自承担。

对园区来说，能做的事因此很明确：做余缺表，建公共管廊，推第三方运营，备一套合同模板。 前两件是硬件，后两件是规则。很多园区只做了前两件。

设想西部某园区里有四家企业。甲企业的工艺尾气含可燃成分，目前大部分火炬燃烧，小部分在自己的低效锅炉里用掉；乙企业是建材企业，窑炉烧管道天然气；丙企业有余热锅炉，低压蒸汽有富余；丁企业需要工艺蒸汽，自己用燃气锅炉生产。

共同的假设：到厂天然气价格每立方米 3.0 元，天然气热值每立方米 35 兆焦。

第一笔：丙给丁供蒸汽

丁的替代成本。 燃气锅炉每生产 1 吨蒸汽耗气约 75 立方米，气费 75 × 3.0 = 225 元；水、电、药剂、人工、折旧约 25 元。丁自产蒸汽每吨约 250 元。

丙的供汽成本。 余热锅炉富余低压蒸汽每小时 20 吨，年运行 8,000 小时，可外供约 16 万吨。外供每吨的补水、电和运维约 40 元；新建 3 公里蒸汽管线投资 900 万元，按 15 年摊销每年 60 万元，加管线运维每年 20 万元，固定成本每年 80 万元。

丁的备用成本。 丁保留燃气锅炉作热备，每年约 30 万元。

定价与供量。 丁年需蒸汽 15 万吨。考虑丙的检修和开工率，实际外供 14 万吨，其余 1 万吨丁自产。双方约定基准价每吨 180 元，约为丁自产成本的 72%。

两家合计每年多出约 2,830 万元，这是互供创造出来的价值。180 元这个价，把其中约三分之二给了丙、三分之一给了丁。如果谈成每吨 160 元，丁少花 1,230 万元，丙多赚 1,600 万元，合计不变。价格只决定怎么分，不改变总共有多少。

气价变了怎么办。 丁的替代成本跟着天然气走。下面比较两种定价方式：固定价每吨 180 元，以及按丁自产成本的 72% 联动。

（金额单位：万元/年。固定价下丙每年多赚 1,880 万元，不随气价变。）

固定价下，气价跌到 2.4 元，丁一年只省 320 万元，扣掉换回自产的种种麻烦，它会开始想退出；气价涨到 3.6 元，丙会觉得吃了亏，想重谈。联动价让两家的收益跟着同一个方向走，合作反而更稳。互供合同里，价格联动条款比基准价本身更要紧。

第二笔：甲给乙供副产气

数量和热值。 甲的尾气每小时约 4,000 标准立方米，热值约每标准立方米 10 兆焦，年运行 8,000 小时，约 3,200 万标准立方米，折合天然气热值约 3,200 × 10 ÷ 35 ≈ 914 万立方米。

价格上限：乙的替代成本。 按等热值，每标准立方米尾气相当于 3.0 × 10 ÷ 35 ≈ 0.857 元天然气。乙要用它，还要扣掉：净化（脱硫、除尘）每标准立方米约 0.06 元，热值波动带来的效率损失约 0.043 元，乙每单位最多愿意付约 0.754 元。另外乙要把窑炉燃烧系统改成双燃料，投资 800 万元，按 5 年摊销每年 160 万元，这是固定成本。

价格下限：甲的机会价值。 甲目前小部分自用，大部分火炬燃烧，按自用部分折算，机会价值约每标准立方米 0.10 元。管线由园区平台公司的公共管廊建设运营，收管输费每标准立方米 0.03 元。甲的下限约 0.13 元。

区间是 0.13 元到 0.754 元，很宽。双方约定乙在厂门口每标准立方米付 0.45 元（含管输费）。

开工率的影响。 甲的主业开工率按 85% 算，实际可供约 2,720 万标准立方米。

在 0.45 元的价格下，乙每单位净省 0.304 元，改造的 160 万元固定成本，只要每年用到约 160 ÷ 0.304 ≈ 526 万标准立方米就能收回，安全边际很大。可如果价格谈到 0.60 元，乙每年只省约 2,720 万 × 0.154 − 160 ≈ 259 万元；再遇上甲开工率下滑，乙的账很快就薄了。

（以上数字全部为假设值，仅用于说明方法，不对应任何园区、企业或项目。）

读这两笔账，有三点。

第一，两笔账的价值都很大，大到足以覆盖管线和改造。 难的不是值不值得做，而是价格落在哪里，双方都能做得长。

第二，需方的账对两个变量最敏感：替代能源的价格，和供方的开工率。 前者靠联动条款，后者靠备用和数量条款。

第三，管线由第三方建，双方的谈判轻松很多。 示意里副产气走公共管廊，甲乙都不必为一条专用管线押上自己的资产。

互供合同和普通的买卖合同不同，标的物不是标准品，供应也不是供方的主业。下面几条最好逐一写进去：

第 251 期讲天然气直供时说过「照付不议」：约定年用气量，少用了也要按一定比例付钱。在副产品互供里，这一条通常反过来：供方很难承诺保供，需方也不愿接受照付不议。比较常见的安排是「以供定用、价格让利」：供方不保量，有多少供多少，作为交换，价格明显低于替代成本，需方用价差来覆盖自己的备用成本。示意里两笔价格都落在需方替代成本的一半到七成左右，就是这个道理。

还有一条容易忽略：能耗和排放怎么算。 用了余热和副产气，需方外购的天然气少了，供方火炬燃烧少了，两家的能耗和排放核算都会变。第 151 期说过，把余热利用写进方案，在节能审查和能耗核算里也可能有利。具体怎么核算、怎么在两家之间归属，以现行规定为准，最好在合同之外，和主管部门提前沟通。

坑一：把「理论上能用」当成「能用」。 余缺表上配得上，不等于品位配得上。低压蒸汽满足不了需要中压的工艺，热值太低的尾气在某些窑炉里烧不稳。配对之前，先比品位，再比数量。

坑二：只算平均量，不看时间分布。 供方一年检修两次、每次二十天，需方要是在这四十天里没有备用，就得停产。数量要按月排，最好按周排。

坑三：固定价签长约。 替代能源价格一变，总有一方吃亏，合作也就到头了。联动条款要从第一天写进去。

坑四：把危废当副产品卖。 一样东西是不是危险废物，按国家危险废物名录和鉴别规定确定，不能因为对方愿意用就自行认定为副产品。转移和利用要按规定办理手续，否则供需两方都有责任。

坑五：专用管线让一方独担。 谁出钱谁被锁定，散伙时损失也最大。能走公共管廊的走公共管廊，必须专建的，在合同里写清楚退出时的补偿。

坑六：只有企业在谈，园区不在场。 管线路由、安全间距、规划许可、能耗核算，都需要园区和主管部门出面。两家企业私下谈好了，管线批不下来，账也就白算了。

坑七：把循环化当成环保任务，不当成招商工具。 一个园区的副产品长期没人用，说明产业链缺了一环。把余缺表拿给目标企业看，往往比讲区位优势更有说服力。

西部园区里那些烧掉、放掉的东西，很多本来是另一家企业要花钱去买的。把它们接起来，技术上大多不难，难的是数量、价格、管线和合同。

先做一张余缺表，再给每一对互供算清上下限，价格跟着替代能源联动，管线交给第三方。这样签下来的互供，才能用得长。

本文为一般性讨论，文中数字均为示意，不对应任何园区、企业或项目，不构成投资建议。园区循环化改造的支持政策、固体废物鉴别与危险废物管理、资源综合利用的相关标准与税收政策、能耗与排放核算，以国家和各地现行规定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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