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文章删掉了什么
资本成长学堂 · 道纳出品
设想一篇初稿写完，七千字。第二天重读，开头三段讲的是这个话题的来龙去脉，第五节有一个很有意思、但和本题关系不大的例子，正文里有十来个数字后面还挂着「待核」。改完定稿，删掉了三千多字，又补进去两千多字。读者看到的是定稿，那三千多字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文章发出去，读者看到的是留下来的部分。删掉的部分不出现在任何地方，可它和留下来的部分一样，决定了一篇文章是什么样子。
我们在第 116 期讲选题时说过，改稿时要专门删三样东西：没有证据的判断、只有形容词的句子、可能被读成指向某家公司的细节。第 195 期把这一步放进了写稿流程的第五关。第 264 期反过来设想过：一篇四千八百字的文章压到一千五百字，最自然的删法删掉的恰恰是「在哪里找」「示意」和「常见误读」，也就是最能用的部分。
这一篇接着讲删改，但换一个角度：不讲「删多少」，讲「删什么」和「凭什么删」。初稿里最常被删掉的几类内容是什么，我们用什么标准决定一段话留还是不留，删掉的东西去了哪里，再用一篇设想的初稿，把删改前后的账算一遍。最后给一张删改自检表。
先说清楚一件事：删改的目的不是让文章变短。
压缩是给定一个字数，砍到这个字数为止，砍哪里看哪里好砍。删改是一段一段地问：这一段，读者拿去能做什么？做不了什么的，删；该有却没有的，补。所以删改之后，文章可能短了，也可能差不多长，甚至更长。
第 264 期那个压缩的示意，就是「好砍」的地方先砍：「在哪里找」最琐碎，「示意」最占地方，「常见误读」看起来像附带的提醒。砍完以后，文章读起来更轻松，但读者拿着它回去，动不了手。
我们的看法是：删改删掉的应该是「读者用不上的」，而不是「写起来最费劲的」。 偏偏这两样常常是反的。最费劲的部分，往往是读者最用得上的；最好写的部分，往往是读者最用不上的。背景铺陈、宏观意义、一个又一个的「此外」，写起来最顺手，也最该删。
1. 背景铺陈
初稿的开头，常常有两三段在讲「这件事为什么重要」：这个话题近年受到重视、相关规则几经变化、市场上有很多讨论。写的人需要这几段热身，读的人不需要。
判断的办法很简单：把这几段遮住，从后面开始读，读者会不会看不懂？ 看得懂，就删。看不懂，说明里面有一两句是真正的前提，把那一两句留下，其余删掉。
我们的引言，大多是一个设想的场景，后面跟一段「这一篇讲……」。场景让读者知道这件事在什么情况下会遇到，路线图让读者知道往下要不要读。背景的位置，被这两样占掉了。
2. 没有核实的数字
初稿里的数字，来源五花八门：一份解读文章里的比例，记忆里的一个门槛，某次听来的「行业一般是多少」。写的时候顺手写进去，后面挂一个「待核」。
到了改稿，这些数字只有三种去处：
查到了原文，对得上：留下，必要时写清楚出处。
查到了原文，但各地不同、近年可能修订：改成概括说法，写明以现行规定为准，再记进发布前要逐条回到原文核对的清单。
查不到可靠的出处：删掉。
第 185 期讲核实时说过，查不实的，往保守处改；核实的结果，很少是让文章说得更多，多数时候是让它说得更准、更少一点。改稿时删掉的数字，多半就是这样删掉的。
有一种数字要特别说一句：示意数字不在此列。 示意数字是我们自己设的假设，不用去查出处，但要标清楚是示意。第 147 期讲过编示意数字的规矩，其中一条是「别太像」：太精确的数字会让读者以为它是从哪里抄来的。改稿时，示意里那些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看起来像真数据的数，我们也会改成整齐的量级。
3. 离题的例子
一个好例子很难找。找到了，就舍不得删，哪怕它讲的不是这一篇的问题。
比如一篇讲应收账款账龄的文章，写着写着举了一个关于存货跌价的例子，例子本身很生动，道理也对，但读者读到这里会想：这和账龄有什么关系？
我们的标准是：一个例子只能证明一个判断，而且得是这一篇要证明的那个判断。 证明的是别的判断，不管多好，删；值得单独讲的，记下来，留给以后的选题。
4. 重复的观点
长文最容易犯的毛病，是同一个意思说三遍：小节开头说一遍，表下读法说一遍，「写在最后」再说一遍，每遍换个说法。
重复不全是坏事。第 264 期说过，最重要的那句判断，可以在表下读法和「写在最后」里再落一次，照顾跳着读的人。但一句判断说两次，是强调；说四五次，就是凑字数。改稿时把全文的判断句摘出来排一排，同一个意思出现三次以上的，留最有力的那一处，再加一处收尾，其余删掉。
5. 空话和多余的限定
「值得关注」「需要警惕」「具有重要意义」，这类话第 116 期已经说过要删。还有一类不太显眼的：堆在一起的限定词。「在一定程度上」「从某种意义上说」「总体而言大致」，一句话里挂了三层限定，读者反而不知道作者到底想说什么。
这里有一条边界要分清：必要的限定不能删。 「以现行规定为准」「各地不完全一致」「一般」「上限」，这些限定说的是事实的边界，删掉它，句子就从准确变成了说满。要删的是没有对应任何事实边界、只是为了显得稳妥的限定。区分的办法：问一句「这个限定在防什么？」答得出来的留，答不出来的删。
6. 会被读成真事、或者能对上号的细节
初稿里有时会冒出这样的句子：「曾经有人问过我们……」「我们见过不少企业……」。写的人可能只是想让文章亲切一点，可读者会把它读成真实经历。我们的规矩是开头写设想、举例写一般情形，这类句子改稿时要么改成设想，要么删掉。
另一类是细节太具体：一个很具体的行业、一个很具体的地点、一个很具体的年份放在一起，哪怕没有点名，熟悉的人也能对上号。第 116 期说过，这样的细节也要改。
上面六类，落到每一段话上，我们用三个问题来判断留不留。
第一问：读者拿这一段能做什么？ 能找到一份文件、能算一个数、能避开一个坑、能拿走一个判断，留。读完只是「知道了」，而且这个「知道」对后面没有用，删。
第二问：这一段说的事，能指出出处吗？ 能指出原文、报表、条款的，留；是我们的判断的，要有理由，并写成判断的样子；既不是事实也说不出理由的，删。
第三问：删掉以后，上下文断不断？ 删掉一段，前后读起来还连得上，说明它本来就是多出来的；连不上，说明它里面有一句承上启下的话，把那一句留下，或者改写到前后段里。
三个问题里，第一问最常用，也最狠。很多段落写得没错、写得也不差，就是读者拿它做不了什么。
删掉的东西，不全是扔掉。按我们的写稿习惯，大致有三个去处。
离题但有价值的例子和角度，记进选题。 一个讲存货跌价的好例子，放在账龄那一篇是离题，放在一篇讲存货的文章里可能正好。第 195 期讲的第一关是选题卡，删下来的东西，有一部分会变成下一张选题卡上的一行。
拿不准的数字和规则，降级处理。 不写具体数，改成概括说法，并在发布前的核对清单里留一条，写清楚要回到哪一份原文去核。
背景、重复、空话，直接删。 这一类没有去处，也不需要去处。
还有一样东西，删改时不能忘：正文改了，标题和摘要也要跟着改。 摘要里写的数，标题里用的词，文末的那个问题，都要和删改后的正文对得上。第 195 期把这一条放在最后一关的检查点里：标题、摘要、留言问题、预告行，有没有一样和正文对不上。正文删掉了一个示意，摘要里还写着「附某某示意」，是改稿后最常见的错。
设想一篇讲某类财务科目的初稿，写完是 6,000 字。下面这张表，是改稿时各类删改大致的字数。它不对应任何一期的实际改稿过程，只是为了把「删了什么、补了什么」拆开看。
删掉的部分
| 删掉的内容 | 示意字数 | 处理方式 |
|---|---|---|
| 开头的背景铺陈（话题沿革、宏观意义） | 900 | 删，保留一句前提并入引言 |
| 一节规则沿革（历年怎么变过来的） | 800 | 删，对读者判断当下没有用 |
| 十余处未核实的数字及其前后的句子 | 250 | 查到的留下，各地不同的改为概括说法并记入核对清单，查不到的删 |
| 两个离题的例子 | 700 | 删，其中一个记进选题 |
| 重复出现的判断 | 400 | 每个判断留一处，加一处收尾 |
| 空话和多余的限定 | 300 | 删，必要的限定保留 |
| 合计 | 3,350 |
补进去的部分
| 补进去的内容 | 示意字数 | 为什么要补 |
|---|---|---|
| 「在哪里找」具体到哪一节、哪张表 | 800 | 初稿只写了「看附注」，读者找不到 |
| 示意多走一步计算，补上中间结果 | 600 | 初稿跳过了一步，读者算不出同样的结果 |
| 每张表下的读法 | 300 | 初稿只有表，没有说表想说明什么 |
| 一条初稿漏掉的常见误读 | 400 | 核实时发现的口径问题，值得提醒 |
| 合计 | 2,100 |
算一下
定稿字数：6,000 − 3,350 + 2,100 = 4,750 字；
初稿里留下来的字数：6,000 − 3,350 = 2,650 字；
定稿里来自初稿的比例：2,650 ÷ 4,750 ≈ 56%；
删掉的部分占初稿：3,350 ÷ 6,000 ≈ 56%。
读这几行数，有两点。
第一，定稿只比初稿短了 1,250 字，可内容换掉了一半左右。 只看字数，会以为改稿就是「删掉两成」；拆开看，是删掉了一半多，又补进去三分之一多。删改改变的不是篇幅，是成分。
第二，删掉的和补进去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字。 删掉的 3,350 字里，背景、沿革、重复、空话占了 2,400 字，都是好写的；补进去的 2,100 字，全是「在哪里找」「示意」「读法」「误读」，都是难写的。第 264 期那个压缩示意砍掉的，正是这一类难写的字。同样是让文章变短一点，压缩和删改的方向是反的。
（以上字数为示意，不对应任何一期文章的实际改稿过程，也不对应任何公司或项目。）
光看字数还不够，下面用一段设想的初稿，走一遍删改。段落内容是为示意编写的，里面的「数据」是有意放进去的待删样本，不是真实数据。
初稿：
应收账款是企业经营中一个非常重要、值得高度关注的科目。近年来，随着市场环境的不断变化，越来越多的企业面临回款压力，据了解，不少行业的平均回款周期已经超过了半年。在一定程度上，应收账款的质量从某种意义上反映了企业的经营质量。比如有一家企业，存货跌价准备计提得非常充分，这说明管理层很谨慎。我们认为，看应收账款，一定要看账龄。
逐句过一遍：
「非常重要、值得高度关注」：空话，删。
「近年来，随着市场环境的不断变化……」：背景铺陈，遮住不影响理解，删。
「据了解，不少行业的平均回款周期已经超过了半年」：没有出处的数字，查不到可靠来源，删。
「在一定程度上……从某种意义上……」：两层限定都不对应任何事实边界，删掉限定，判断本身留下。
「比如有一家企业，存货跌价……」：离题，而且「有一家企业」容易被读成真事，删。
「看应收账款，一定要看账龄」：判断留下，但缺一个动作，补上去哪里看、怎么看。
改后：
应收账款的质量，反映的是收入的质量：卖出去的东西，钱能不能收回来。看它，先翻年报附注里应收账款那一节的账龄表，把一年以内和一年以上的金额分开，算一年以上的占比，再和去年的同一张表放在一起比。
初稿五句话，改完两句话，字数少了四成左右。读者读完初稿只能记住「要看账龄」，读完改后的版本，知道去哪一节、找哪张表、算哪个比例。
坑一：删得最多的是最难写的部分。 篇幅一紧张，最先想砍的是示意和「在哪里找」，因为它们占地方、看起来琐碎。这是第 264 期那个压缩示意走过的路，方向正好反了。
坑二：把必要的限定当空话删了。 「以现行规定为准」「一般」「上限」删掉以后，句子读起来更干脆，也更容易错。删限定之前，先问它在防什么。
坑三：只删不补。 删改只做了一半。删掉背景以后，引言要重新接上；删掉一个离题的例子以后，那一节可能少了一个能证明本节判断的例子，要补一个对题的。
坑四：舍不得删好例子。 例子越生动，越难下手。可一个离题的好例子，会把读者的注意力带到别处。记进选题，比硬留在这一篇更对得起它。
坑五：删了正文，没改标题和摘要。 摘要、标题、文末的问题，还停在初稿的样子。这是改稿后最常见、也最容易被读者发现的错。
坑六：删掉了反面的意见。 写到「常见误读」时，有时会发现某个误读其实有一定道理，为了让文章观点干净，就把它删了。我们的看法是，有道理的反面意见，应该写成「在什么条件下这样做也可以」，而不是删掉假装它不存在。
坑七：一边删一边改观点。 删改改的是表达和成分，不是结论。删改过程中如果发现结论站不住，要回到示意重新算，按第 195 期说的，结论跟着数走，而不是在删改时顺手把结论改得含糊一点。
改稿时，可以拿这张表从头到尾过一遍。它写给我们自己，也适用于任何一篇你手里的报告、方案或文章。
| 序号 | 自检项 | 做了吗 |
|---|---|---|
| 1 | 把开头的背景段遮住，从后面读，看得懂吗？看得懂就删 | □ |
| 2 | 每一个具体数字，能指出出处吗？指不出的删，各地不同的改成概括说法并记入核对清单 | □ |
| 3 | 示意数字有没有标清楚是示意，有没有精确得像真数据 | □ |
| 4 | 每一个例子，证明的是不是这一篇要证明的那个判断 | □ |
| 5 | 把全文的判断句摘出来排一排，同一个意思出现三次以上的，留两处 | □ |
| 6 | 搜一遍「值得」「需要警惕」「重要意义」之类的词，改成动作或删掉 | □ |
| 7 | 每一个限定词，答得出它在防什么吗？答不出的删，答得出的留 | □ |
| 8 | 有没有会被读成真实经历的句子，有没有能对上号的细节 | □ |
| 9 | 删掉的部分，有没有误伤「在哪里找」「示意」「常见误读」 | □ |
| 10 | 删完以后，上下文接得上吗？该补的有没有补 | □ |
| 11 | 删下来值得单独写的，有没有记进选题 | □ |
| 12 | 标题、摘要、文末的问题，和删改后的正文对得上吗 | □ |
一篇文章删掉的东西，读者永远看不到，可它们决定了读者看到的是什么。
删改不是让文章变短，是让每一段都回答同一个问题：读者拿它能做什么。背景、没核实的数、离题的例子，删掉；在哪里找、算到哪一步、表想说明什么，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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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改稿时，
最舍不得删的通常是哪一类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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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作者个人分享。文中初稿字数、删改字数及示意段落均为示意，段落中的「数据」为有意编写的待删样本，不对应任何一期文章的实际改稿过程，也不对应任何公司、行业或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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