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语言和翻译：一字之差的风险
资本成长学堂 · 道纳出品
设想一份海外设备供货合同，中英文各一份，双方都签了字。中文版写的是「每延迟交货一周，按合同总价的 0.5% 支付违约金，累计不超过 5%」；英文版里，「一周」变成了 per day，后面那句上限没有译出来。交货晚了六周，客户拿着英文版来算账，而合同最后一条写着：两种文本如有不一致，以英文文本为准。
国际合同的风险，很多人盯着价格、付款和交期，很少有人盯着「语言」这一条。可一份双语合同，其实是两份合同；两份对不上，最后按哪份算，往往在签字那天就定了。
我们在第 259 期讲仲裁条款时说过，合同是中英双语的，要写明以哪个文本为准；在第 285 期讲当地雇员合同时提到，有的国家要求合同必须有当地官方语言文本，发生歧义时以当地语言文本为准；第 144 期讲贸易术语时，建议把术语的版本写进合同。这一篇把这几处散着的提醒收到一起：合同里管语言的条款怎么写，哪些词最容易译错，单位、数字和日期怎么防，再用开头那份合同算一笔账，最后给一张翻译检查表。
先说明：这一篇是一般性的介绍，不构成法律意见。合同文本，特别是要提交当地政府、法院或登记机关的文本，请熟悉当地法律的律师和有资质的译者处理。
动手核对之前，先把下面几处翻一遍，它们不一定写在一起。
语言与文本效力条款。 通常在一般条款里，叫「语言」「文本」「完整协议」之类，写合同用几种语言、各有几份、不一致时以哪个为准。
定义条款。 「工作日」「验收」「交付」「书面」这些词怎么定义，决定了后面每一条的意思。定义条款翻错一个词，等于整份合同跟着错。
附件。 技术规格、图纸说明、价格表、付款计划、保函格式。很多合同的效力条款只管「本合同」，附件用什么语言、哪个为准，没人写。
通知条款。 通知用什么语言发、发到哪里、邮件算不算书面。工程和供货合同里，很多权利要在期限内书面通知才保得住，用错语言的通知，对方可能不认。
争议解决条款。 仲裁或诉讼用什么语言，第 259 期讲过，语言会决定翻译、证人和律师的选择。
翻完做一张小表：每一处用的是什么语言、以哪个为准、有没有遗漏。五处对不上任何一处，都要在签约前改。
双语合同最要紧的一句话，是「不一致时以哪个文本为准」。常见的写法有三种：
| 写法 | 典型表述（示意） | 会遇到什么 |
|---|---|---|
| 甲：指定一种语言为准 | 本合同以中英文书就，两种文本如有不一致，以英文文本为准 | 规则清楚。风险在于：为准的那一份，是不是自己真正读懂、逐条核过的那一份 |
| 乙：两种文本同等效力 | 两种文本具有同等法律效力 | 看起来公平，真出现不一致，就要靠解释规则、合同目的和往来记录去判断，又多一轮争议 |
| 丙：没写 | 只写「一式四份，中英文各两份」 | 最麻烦。不一致时先争「哪份为准」，再争「这一条什么意思」 |
我们的看法：尽量用写法甲，并且让为准的那一份由自己人逐条核过。
很多企业接受「以英文为准」，自己团队却主要读中文版。签字时看的是中文，打官司时用的是英文，这就是开头那个场景的来源。如果对方坚持以外文为准，那就把精力放在外文版上：请懂行业、懂法律的人逐条读外文版，把中文版当作参考译本，而不是反过来。
写法乙不是不能用，它适合两种语言都有人能同等把关、双方实力相当的情形。但要清楚，「同等效力」解决不了不一致，只是把问题推到了以后。
还有一种情形要单独说：当地法律要求用当地语言。 这时候，即使合同写了以英文为准，当地法院、登记机关或政府部门也可能只认当地语言文本，或者要求提交经认证的译本。效力条款写得再清楚，也绕不过当地规定。
哪些合同要用当地语言，各国规定不一，没有一张通用的表。下面几类是比较常见、需要先查的，具体以目的国现行规定为准：
1. 劳动合同。 第 285 期讲过，有的国家要求劳动合同使用官方语言，或者使用官方格式并登记备案。
2. 与政府、公共机构签的合同。 政府采购、特许经营、公共工程合同，常常要求以当地官方语言为正式文本。
3. 要向登记机关提交的文件。 公司设立、股权变更、商业代理登记、不动产相关文件，通常要提交当地语言文本或经认证的译本。
4. 面向消费者的条款和说明。 第 273 期讲产品认证时提到，标签和说明书要用当地语言；面向消费者的合同条款，有的地方也有类似要求。
5. 进入当地法院的文件。 有的国家法院以本国官方语言为工作语言，外文合同要附法院认可的译本。到了这一步，起作用的可能是一位你从没见过的译者的译文。
一个实用的做法： 凡是可能进入当地法院或要交给当地机关的合同，签约时就准备好经过双方确认的当地语言译本，最好作为合同附件一并签署。不要等到起诉时，才由别人来译。
合同翻译出事，很少是整句译反，多数是一个词的分量变了。下面这几类，是我们觉得最值得逐个对照的：
| 类别 | 中文常见说法 | 外文里要分清的 | 容易出的事 |
|---|---|---|---|
| 义务强弱 | 应当／可以／宜 | shall、must 与 may、should | 「应当」译成 should，义务变成了建议 |
| 期限单位 | 日、工作日、自然日 | days、business days、calendar days | 「十个工作日」译成 10 days，期限缩短了 |
| 期限起点 | 收到之日起、之日后 | from、after、within、upon receipt | 是否含当天、从发出还是收到起算，差出一两天 |
| 交付与验收 | 交货、验收、移交、调试完成 | delivery、acceptance、taking-over、commissioning | 付款节点挂在哪一个上，差的可能是几个月 |
| 担保类 | 保证、担保、质保、赔偿 | warranty、guarantee、indemnity | 质量保证被译成赔偿保证，责任范围大了 |
| 违约责任 | 违约金、罚金、赔偿金 | liquidated damages、penalty、damages | 在一些法域，「罚金」性质的约定可能得不到支持，以当地法律为准 |
| 列举 | 包括、包括但不限于 | including、including but not limited to | 列举是穷尽还是举例，理解不一 |
| 定金类 | 定金、订金、预付款 | deposit、down payment、advance payment | 中文里「定金」有特定法律后果，外文对应不上 |
| 书面形式 | 书面通知 | in writing，是否含电子邮件 | 邮件发了，对方说不算书面通知 |
我们的看法： 这张表里的词，最好在定义条款里写死，而不是靠译者每次自己判断。「工作日指某国法定工作日，不含某国公休日」，一句话写进定义，后面所有期限都有了锚。
第 144 期说过，贸易术语要写明《国际贸易术语解释通则》的版本；同样的道理，合同里用到的专业术语，最好有一张中外文对照表作为附件，双方签字确认。以后出了争议，这张表就是双方当初怎么理解这些词的证据。
有些错误和翻译无关，是格式本身在不同地方的读法不一样。
1. 日期。 「03/04/2031」，有的地方读作 3 月 4 日，有的地方读作 4 月 3 日。最稳妥的写法是把月份写成单词，或者用「年-月-日」的完整格式，并写明时区。
2. 小数点和千分位。 「1.250」在有的语言习惯里是一点二五，在有的习惯里是一千二百五十。价格表、数量表、技术参数，最好统一写法，并在合同里说明。
3. 计量单位。 「吨」要写清是公吨还是其他吨制；长度、压力、功率，用国际单位还是英制单位，要统一。技术规格里混用两种单位，换算时的四舍五入也可能出问题。
4. 货币。 只写一个「$」不够，要写明是哪国货币，最好用三个字母的货币代码。
5. 金额的大写和小写。 中文合同习惯写大写金额，外文合同往往只有数字。两份文本里金额、数量要逐个对一遍，大小写不一致时以哪个为准，也要写清。
6. 「以前」「以后」「以内」。 中文里「三十日以内」是否包含第三十日，外文里 before、by、within 的含义也各有习惯。涉及期限的句子，最好直接写成「不晚于某年某月某日」。
回到开头那份合同。设想合同总价 800 万美元，交货晚了六周，也就是 42 天。
| 项目 | 中文版的约定 | 英文版（为准）的写法 |
|---|---|---|
| 违约金计算单位 | 每延迟一周 0.5% | 每延迟一天 0.5% |
| 上限 | 累计不超过合同总价 5% | 漏译，没有上限 |
| 延迟时间 | 6 周 | 42 天 |
| 按条款计算的比例 | 6 × 0.5% ＝ 3% | 42 × 0.5% ＝ 21% |
| 违约金金额 | 800 × 3% ＝ 24 万美元 | 800 × 21% ＝ 168 万美元 |
两份文本差出来的是 168 － 24 ＝ 144 万美元，英文版算出的金额是中文版的 7 倍。
再设想一种情形：英文版只是把「周」译成了「天」，上限译出来了。 那么 21% 会被 5% 的上限截住，违约金是 800 × 5% ＝ 40 万美元，比中文版多 16 万美元。一个上限漏译，差额从 16 万美元变成了 144 万美元。
读这组数，有三点。
第一，错一个计算单位，金额就成倍地变。 按天和按周之间差了七倍，这不是措辞问题，是钱的问题。
第二，上限条款的分量常常比费率还重。 很多企业谈判时花大力气压费率，却没注意上限有没有写进为准的那份文本。
第三，能不能用中文版抗辩，没有把握。 合同写了以英文为准，中文版通常只能作为理解当事人意思的参考，能起多大作用，要看适用法律和证据，事先没人能保证。所以算账时，应该按为准的文本来算。
防这一笔账要花多少？ 设想这份合同正文和附件一共 60 页，请一位懂行业的法律译者逐条对照两个版本，再由己方律师审一遍外文版。按每页对照和审阅合计 250 美元估算，60 × 250 ＝ 1.5 万美元，约为差额 144 万美元的 1%。
（以上数字为示意，不对应任何企业、合同、案件或翻译服务的收费标准。）
坑一：用机器翻译出外文版。 机器翻译能把句子译通，但分不清 shall 和 should 的分量，也不知道「定金」在中文里有特定后果。可以用来起草，不能用来定稿。
坑二：只审自己读得懂的那一版。 法务和业务认真审了中文版，外文版交给翻译就签了。为准的偏偏是外文版。
坑三：改了一版，忘了改另一版。 谈判中改了三轮，每轮都在中文版上改，最后一版外文没跟上。签字前最好由同一个人把两份文本最终稿逐条对一遍，并在每页小签。
坑四：附件不在效力条款管辖之内。 效力条款只写了「本合同」，技术附件是对方单方提供的外文版，没有中文版，也没有约定以哪个为准。
坑五：通知用了对方不认的语言或方式。 项目现场用中文微信沟通了延期原因，没有按合同约定的语言和方式发出正式书面通知。第 97 期讲 EPC 合同时说过，没在规定期限内书面通知，工期可能全算在承包商头上；用错了语言和方式，也可能落到同一个结果。
坑六：译者不懂这一行。 法律翻译懂合同，不一定懂设备；行业翻译懂设备，不一定懂合同。技术附件和法律条款最好分别找人，再交叉核一遍。
坑七：签字页和正文语言不一致。 签字页只有外文，写着「双方已阅读并理解本合同」，以后很难再说自己没读懂。
签字之前，把这张表过一遍。
| 序号 | 核对项 | 做了吗 |
|---|---|---|
| 1 | 合同写明了用几种语言、不一致时以哪个文本为准 | □ |
| 2 | 为准的那一份，己方有懂行业、懂法律的人逐条读过 | □ |
| 3 | 目的国对这类合同有没有当地语言或认证译本的要求，已经查过 | □ |
| 4 | 可能进入当地法院或机关的合同，已准备双方确认的当地语言译本 | □ |
| 5 | 附件的语言和效力，已写进效力条款 | □ |
| 6 | 「工作日」「验收」「交付」「书面」等关键词在定义条款里写死 | □ |
| 7 | 应当／可以、违约金／罚金、定金／预付款等词的外文对应已核对 | □ |
| 8 | 违约金的计算单位、费率、上限在两份文本里一致 | □ |
| 9 | 日期写法、时区、小数点、千分位、计量单位、货币代码已统一 | □ |
| 10 | 金额和数量在两份文本、大小写之间一致 | □ |
| 11 | 通知条款写明了语言、方式和电子邮件是否算书面 | □ |
| 12 | 争议解决条款写明了仲裁或诉讼语言 | □ |
| 13 | 最终稿两份文本由同一人逐条对照，每页小签 | □ |
| 14 | 专业术语中外文对照表作为附件签字确认 | □ |
一份双语合同，签的是两份合同。最后按哪份算，是在签字那天定的，不是打官司那天。
省下的翻译和核对费用，和一处译错可能付出的代价，通常不在一个数量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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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的双语合同，
最后是谁逐条对过两个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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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一般性讨论，不构成法律意见，不对应任何企业、合同、案件或翻译服务机构，文中数字均为示意。合同文本效力、当地语言要求、译本认证与法院用语，以合同适用法律及目的国现行规定为准；贸易术语以国际商会《国际贸易术语解释通则》正式文本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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