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出和返乡：西部劳务的经济账

资本成长学堂 · 道纳出品

每年春节前后，西部很多县里都会有这样一张饭桌。出去，工资高；回来，一家人在一起。可这道题，真要拿笔算，常常和第一印象不一样。

这是春节前的最后一篇。我们不谈宏大的人口流动，只把一个家庭的账摊开：外出务工和返乡就业，各能挣多少、花多少、存下多少；县里要接住返乡的人，要备好哪几样东西；以及这几年各地都在做的「劳务品牌」，到底品牌化的是什么。

第 77 期讲西部的职业教育，说过西部很多地方不缺劳动力，缺的是对口的人，问题出在学校教的和企业要的没接上。这一篇从劳动者这一头看同一件事。

一说到外出和返乡，大家先比的是工资：东部工厂一个月七八千，县里工厂四五千，差了三成多，好像不用算了。

可工资只是账的第一行。一个家庭真正在意的，是一年下来能存下多少钱，以及为了存下这些钱，付出了什么。把账拆开，至少有四层：

第一层，外出明显占优；后三层，返乡明显占优。最后谁赢，要看这几层加在一起。

还有一层不在这张表里：稳定性。 外出的岗位，大多在产业成片的地方，这家厂不干了，隔壁厂还在招；县里如果只有一两家像样的工厂，丢了这份工作，就只能再出去。第 83 期讲县城产业时说过，一个行业只有一两家企业，技术工人想换工作只能离开本地。返乡就业的账，最后其实算的是县里的岗位稳不稳。

算一个家庭的账，不需要什么复杂数据；但要判断一个县能不能接住返乡的人，就要看公开材料了。

两点提醒。

第一，全国平均数只能看方向，不能拿来算自己的账。 统计报告里的月均收入，是所有行业、所有地区的平均；一个焊工在东部的收入和一个保洁员在县城的收入，都不在那个平均数上。算账要用具体岗位的数。

第二，招聘启事上的工资，要问清楚是怎么构成的。 底薪多少、加班多少、计件还是计时、一年开工几个月、管不管住、交不交社保。同一个「月薪五千」，差别可以很大。

设想一对夫妇，孩子在老家上小学，老人帮着带。他们面前有三种安排：

为了看得清楚，下面只算夫妻两人自己的收支。孩子和老人的日常开销三种方案都有，不列进来；只把「因为两人都不在家才多出来的钱」列为留守的额外支出。

一年下来能存多少（单位：元）

几个数的来历：

怎么读这张表：

第一，工资差了 36,000 元，返乡少了 27%；可一年能存下的钱只差 4,000 元，不到 5%。城里的房租、伙食、路费和留守的代价，把大部分工资差吃掉了。

第二，存钱最多的不是两人都外出，而是一外一返。这和很多地方看到的情形是一致的：一个人在外面挣高工资、住宿舍压低开销，另一个人在家照顾老小、同时在本地上班。它在账上最划算，代价是一家人一年只团聚一两回。

第三，方案 B 的账，建立在一个前提上：县里的工厂全年开工。

县里的工厂一年只开九个月

假设丈夫所在的工厂订单不稳，一年里有三个月停工放假，这三个月没有工资：

一个家庭会不会回来，看的往往不是县里的月工资比东部低多少，而是县里的工作一年能干满几个月。这也是为什么，县里招来的企业，订单稳不稳、开工足不足，对返乡就业的影响，比工资标准大得多。

回来自己干呢

再设想妻子不去上班，在镇上开一个小店：农产品网上卖、顺带代收代发快递。启动要 8 万元（装修、货架、设备、第一批货），自己出 3 万元，借 5 万元，示意按年利率 4% 算，一年利息 2,000 元。

和去镇上上班一年 38,400 元比，第一年少挣 22,400 元；第二年做起来了，多挣 1,600 元。8 万元的启动钱，要两三年才算真正收回来。

所以返乡创业的第一条，不是有没有好点子，而是家里有没有撑过第一年的底子。 创业担保贷款这类支持能降低借钱的成本，具体额度、贴息和申请条件以各地现行规定为准；但它解决不了第一年生意没起来的问题。

（以上数字为示意，不对应任何地区、家庭或项目。）

很多县在春节前后做返乡就业的工作：开招聘会、贴岗位、给返乡人员发信息。这些都有用，可它们解决的是「这个月有没有岗位」。上面的账说明，一个家庭决定回不回来，看的是「一年能干满几个月」和「三年后这份工作还在不在」。

所以我们觉得，县里要接住返乡的人，比招聘会更要紧的是三件事：

第一，岗位要成片。 一两家工厂提供的是工作，一群同类企业提供的才是「行业」。在一个行业里，人可以换厂不换城。这又回到第 83 期的那个结论：县城的产业，不在多，要有一个能打的。

第二，技能要对口。 外出多年的人回来，带回来的手艺不一定是县里企业要的。第 77 期讲过，学校和企业的时间表要提前对齐；返乡的人也一样，岗前培训要在企业开工前就排好，而不是人回来了再找培训班。

第三，生活要过得下去。 上学、看病、通勤，是返乡家庭最先问的。夫妻都回来了，孩子在县城上学能不能就近入学，老人看病能不能就近，这些决定了这个家庭第二年还在不在。

返乡创业的条件，和返乡就业有一样也有不一样。一样的是都要有市场；不一样的是创业者还要场地、资金和一个能帮他起步的地方：

我们的看法是：返乡创业不宜作为一种指标去追。 能留下来、活过第一年的，大多是接上了本地某条产业链的小生意；凭一股热情开起来、和本地产业没关系的，往往撑不过第二个冬天。

这几年，不少劳务输出地在打造自己的劳务品牌：用地名加一个工种，比如某地的厨师、某地的焊工、某地的家政、某地的建筑工匠。人社部门对劳务品牌建设也有专门的推动，具体的认定、扶持办法以现行规定为准。

一个劳务品牌，外人看到的是一个名字；拆开看，背后至少有四样东西：

1. 技能标准。 这个品牌下的人，会什么、会到什么程度，有一个说得清楚的标准，最好对接职业技能等级认定。
2. 培训体系。 有固定的学校、培训机构或者师傅带徒弟的渠道，能持续地出人，不是一批人走完就断了。
3. 组织输出。 有人负责对接用工地，谈岗位、谈工资、谈住宿，而不是每个人各自买票去碰运气。
4. 权益保障。 劳动合同、工资支付、工伤和社保，出了问题有人帮着维权。

这四样里，最难的是第一样和第四样。 培训和输出，很多地方都做过；可没有标准，「品牌」就只是一句口号，用工的企业分不出这个地方来的人和别的地方有什么不同；没有权益保障，出去的人吃了亏，口碑传回来，下一批人就不愿意走这个渠道了。

劳务品牌对返乡也有用。一个在外面练出手艺、有品牌背书的工人回到县里，县里的企业知道他会什么，敢给更高的工资；他自己开店、带徒弟，也有一个现成的招牌。劳务品牌做得好的地方，外出和返乡就不是两条路，而是一条路的前后两段。

误读一：只比月工资。 上面的示意里，工资差 27%，能存下的钱只差不到 5%。只比工资，会高估外出的好处。

误读二：把返乡看成「失败了才回来」。 不少人回来，是算过账的决定：孩子要上初中了，老人身体不好了，县里有了稳定的岗位。把返乡的人当成要安置的对象，不如当成带着手艺和见识回来的劳动力。

误读三：招聘会开了，岗位就有了。 一场招聘会签下的意向，有多少人干满了三个月、一年，才是真正的数。

误读四：返乡创业越多越好。 一个镇上开出十家同样的店，一年后可能只剩三家。创业的数量，不如活过第一年的比例要紧。

误读五：劳务品牌就是一个名字。 没有标准、培训、组织和权益保障，名字打出去也接不住订单。

误读六：忽略社保的连续性。 在外面交的社保、回来以后怎么接续，养老和医疗怎么转，要提前问清楚。跨地区的转移接续，以社保部门的现行规定为准。

给一个在犹豫的家庭：

给一个想接住返乡的人的县：

外出还是返乡，在一个家庭的账上，差的往往没有想象中那么多；真正拉开差距的，是县里的工作能不能干满一年、三年后还在不在。

对县里来说，接住返乡的人，靠的不是春节前后的一场招聘会，而是一个能让人换厂不换城的产业。

这是春节前的最后一篇，提前祝大家新春愉快，一路平安。

本文为一般性讨论，文中数字均为示意，不对应任何地区、家庭或项目，不代表任何地区的工资或物价水平。创业担保贷款与贴息、劳务品牌建设、职业技能等级认定、社会保险跨地区转移接续等，以国家和各地现行规定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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