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金融：绿色贷款和绿色债券怎么认定

资本成长学堂 · 道纳出品

「绿色」两个字，这几年在融资里出现得越来越多：绿色贷款、绿色债券、绿色中票、绿色资产支持证券。很多企业听到它，想到的是「便宜一点的钱」。这个想法不算错，但只说对了一半。另一半是：绿色金融认定的不是企业，而是钱投向的那个项目；认定之后，钱怎么用、效果怎么样，要一直说得清楚。

我们在第 255 期讲中期票据时提过，中票下面有带特定用途标签的细分品种，比如绿色、科技创新等主题，那一篇只讲了主干。在第 44 期讲西部能源企业的绿证与碳资产时，讲的是项目产生的环境属性能不能卖钱。这一篇讲另一件事：项目要借钱、要发债的时候，怎么被认定为「绿色」，认定以后要守哪些规矩，成本上到底能省多少。最后给一个项目申请绿色贷款前后的成本示意，和一张核对清单。文中不点名任何企业或金融机构，涉及的目录、规则和比例，以现行规定为准。

先把三样容易混在一起的东西拆开。

第一行和第二行不是一回事。 一个光伏电站可以既用绿色贷款建起来，建成以后又卖绿证，两件事分别看。但要注意一点：融资时报给银行的环境效益（比如每年节约多少吨标准煤、减排多少吨二氧化碳），和后面开发减排量、核发绿证时用的数据，口径要能对得上，不能这边报一个数、那边报另一个数。

第二行和第三行也不是一回事。 一家高耗能企业，整体谈不上「绿色」，但它拿一笔钱去做余热回收、电机能效升级，这笔钱是可以按绿色项目认定的。反过来，一家整体口碑很好的新能源企业，拿一笔钱去补流动资金、还旧债，这笔钱一般就不算绿色融资。

所以，判断一笔融资能不能「绿」，第一个问题永远是：钱拿去干什么？ 而不是：我们公司是不是绿色企业。

想知道自己的项目能不能认定，不要先听介绍，先把下面这几类文件找出来。

1. 绿色项目目录。 这是认定的底稿。境内有相关部门联合发布的绿色债券支持项目目录，绿色贷款的专项统计也有自己的分类口径；近年来，相关部门还在推动贷款、债券等不同产品的目录和标准逐步统一。目录一般按「大类—中类—小类」排列，比如节能环保、清洁生产、清洁能源、生态环境、基础设施绿色升级、绿色服务等。动手的方法是：拿项目的主要建设内容，逐项去目录里找对应的小类，并把小类的名称和编号抄下来。 目录的现行版本和适用范围，以发布部门的最新文件为准。

2. 小类下面的技术说明。 目录里很多小类后面附有说明或技术门槛，比如能效要达到某一级标准、排放要低于某个限值、建筑要取得某一星级的绿色建筑标识。「项目属于这个方向」和「项目达到了这个门槛」是两回事，后者才是认定能不能过的关键。

3. 项目自己的三份文件。 可行性研究报告里的节能减排章节、节能审查意见、环境影响评价文件。目录要求的技术指标，大多要从这三份文件里找到数字支撑。三份文件里的数字不一致，是认定时最常被退回来的原因之一。

4. 债券的规则和原则。 发绿色债券的，要看发行场所的绿色债券规则，以及境内的绿色债券原则这类行业性文件，重点看四件事：募集资金用途、项目评估与遴选、募集资金管理、存续期信息披露。

5. 别人已经发出来的材料。 想知道同类项目怎么认定，可以去债券信息披露平台翻已经发行的绿色债券：募集说明书里「募集资金运用」那一章，会写清投向哪几个项目、对应目录哪一类；独立的评估认证报告会写清认定的依据和环境效益测算方法；存续期的年度报告会写资金用了多少、项目进展到哪、环境效益实际是多少。这三份对着读，就是一份现成的认定样板。

把这些文件拆开看，不管是贷款还是债券，认定的逻辑大体都是四道门。

第一道：在不在目录里。 项目的建设内容要能对应到目录里的某一个小类。一个项目里只有一部分符合的，通常只有这一部分能按绿色认定。开头那个项目，节能改造产线和屋顶光伏都可能找到对应小类，但同期买的一批普通生产设备、改造的办公楼，就要单独拆出来。

第二道：有没有达到门槛。 方向对了，还要看指标。能效、排放、资源利用率这些数字，要有设计文件、检测报告或审查意见作依据，不能只写「达到行业先进水平」。

第三道：环境效益能不能测。 绿色融资要求说清楚项目带来了什么：节约多少能源、减少多少排放、处理多少污染物。测算要有方法、有基准、有数据来源。我们的看法是：环境效益宁可算保守一点。 报得太满，存续期每年要披露实际数，对不上的时候比少报更难解释。

第四道：钱能不能闭环。 资金要能证明是用在了这个项目上。贷款按项目进度、凭合同和发票支付；债券一般要开专门账户或建立专门台账，资金进出单独记录。闲置的钱可以怎么放、能不能临时用于别处，规则里有专门的要求，以现行规定为准。

另外还有一条常被一起提到的原则：项目在带来一方面环境好处的同时，不能对其他方面造成重大损害。 比如一个水电项目减了排，但如果对生态造成了严重破坏，认定就会有问题。具体怎么评估，以现行标准为准。

四道门里，企业最容易低估的是第四道。前三道是「申请时」的事，第四道是「整个存续期」的事。

绿色贷款本质上还是一笔普通的项目贷款或流动资金贷款，银行按自己的授信流程审批，只是多了一个「绿色标识」的环节。

程序上，大体多出三步：

1. 认定。 银行在贷前按统计口径和内部制度，判断这笔贷款能否标识为绿色贷款，对应哪个类别。有的银行由客户经理和专门的绿色金融团队初判，复杂项目可能要求企业提供第三方出具的环境效益测算或评估材料。
2. 贷后跟踪。 贷款发放以后，银行要按要求统计和报送绿色贷款的数据，包括环境效益。企业需要按银行要求，定期提供项目进展、实际节能量或减排量等数据。
3. 用途管理。 资金用途和项目绑定，挪作他用，不只是一般的用途违约，还会影响这笔贷款的绿色标识。

成本上，好处从哪里来？ 主要有两头：一头是银行自己，绿色贷款在一些内部考核、资源配置上有倾斜，部分领域的贷款还可能用上人民银行的结构性货币政策工具，银行的资金成本低一些，就有空间让一点利率给企业；另一头是地方，一些地方对绿色项目贷款有贴息、风险补偿或奖补政策。具体有没有、给多少，以银行报价和当地现行政策为准。

我们的看法是：绿色贷款的利率优惠通常不大，不要指望它改变项目的可行性。 它更像一笔已经能做的贷款，在价格上再好一点、在审批上再顺一点。一个项目本身算不过账，贴上绿色标签也算不过。

绿色债券比绿色贷款多走几步，因为它面向的是一群投资人，而不是一家银行。

发行前：

存续期：

成本上，好处和代价都比贷款明显。 好处是：部分投资人有配置绿色债券的偏好或要求，认购面可能更宽，发行利率可能略低一点；一些交易场所对绿色债券有审核上的便利安排。代价是：评估认证费、跟踪评估费，加上内部为了披露要专门做的台账、数据和报告，每年都有。第 255 期第六节说过，比较债券和贷款，要把承销费、中介费、存续费用都摊进去比综合成本；绿色债券的「绿」也一样，要把这几笔费用摊进去，看净下来还剩多少。

回到开头那个项目，把账算一遍。

项目假设：

第一步：先拆出能认定的部分

1.4 亿元贷款如果全部要标识为绿色，就要能说明这 1.4 亿元全部投向那 1.7 亿元的绿色部分，普通设备那 0.3 亿元用自有资金。资金安排要在申请前就拆清楚，而不是放款以后再说。

第二步：利息差多少

利息按年初余额乘以年利率计算。五年下来，利率低 20 个基点，少付利息约 84 万元。

第三步：多花了什么

第四步：净下来多少

读这几张表，有三点。

第一，省下来的钱是真的，但量级不大。 一个两亿元的项目，五年净省不到五十万元。它值得做，但不会改变项目算不算得过来。项目的回报，还是要看节能省下来的电费和光伏发出来的电。

第二，费用那一栏是可以压下来的，也可能变大。 如果可研、节能审查、环评里的数据本来就齐全、口径一致，测算材料几乎不用额外花钱；如果三份文件数字打架，要请人重新测、重新出报告，一次性费用可能翻几倍。

第三，最大的风险不在这几张表里。 假设第三年企业资金紧，把一部分贷款挪去付普通设备款，被银行发现。轻一点，这笔贷款不能再按绿色标识，银行可能按合同约定把利率调回普通水平；重一点，构成用途违约，按合同追究。假设按第 3 年起利率恢复 3.50% 计，后三年会多付利息约 16.8 + 11.2 + 5.6 = 33.6 万元，五年少付的利息只剩约 50 万元，再减去已经花掉的 35 万元，净省就只剩十几万元，还不算违约的其他后果。钱的闭环，比申请时那几页材料重要得多。

换成一笔绿色债券看一眼

如果是一家大一些的企业，发一笔 5 亿元、3 年期的绿色中票：

三年净省约 45 万元，占普通中票三年利息的 1.2% 左右。如果发行利率只低 5 个基点，少付的利息只有 75 万元，刚好被 105 万元的额外费用吃掉还不够。绿色债券的价值，很多时候不在利率，而在投资人范围和发行便利，以及企业借此搭起来的那套环境数据体系。

（以上数字为示意，不对应任何企业、项目或金融机构，利率和费用均为假设值，不代表发布时的市场水平。）

「洗绿」，说的是把不够绿的项目包装成绿的，或者把绿色融资的钱用到了别处。监管和市场这几年对它越来越在意，企业要防的，大多不是故意造假，而是下面这几种「说不清」。

坑一：项目整体打包，只有一部分符合。 示意里那 0.3 亿元普通设备，如果混在一起申请，认定材料里又写成「全部为节能改造」，后面任何一次检查，都会被问到。拆开写，比合在一起好看更要紧。

坑二：环境效益拿设计值当实际值。 设计上每年节电多少，投产后不一定做得到。存续期披露的是实际数，要提前想好怎么计量：装不装分项电表、用哪一年做基准、产量变化怎么调整。

坑三：口径前后打架。 融资时报的减排量，和后面开发减排量、卖绿证、写可持续发展报告时用的数，各算各的。同一个项目，几个数字放在一起不一致，最容易被认为是「洗绿」。

坑四：资金混用。 绿色贷款的钱进了一般账户，和其他资金混在一起付款，事后很难证明哪一笔用在了哪里。示意的最后一步已经算过，这件事一旦出现，前面省下来的钱可能所剩无几。

坑五：把目录当成「方向清单」。 只看大类名称，觉得「我们也算清洁生产」，没去看小类后面的技术门槛。认定被退回来，往往就是卡在这一步。

坑六：以为认定一次就管到底。 目录会修订，标准会提高。债券存续期内目录变了，已发行的一般按发行时的标准，但新增投向、变更用途就要按新标准。以现行规定为准。

还有一个反方向的误读：觉得绿色金融「麻烦多、省得少」，干脆不申请。 对符合条件的项目来说，把认定材料准备齐，本身就是在把项目的节能减排数据理清楚。这套数据，以后应对客户的碳足迹要求、做可持续发展披露都用得上。第 44 期讲过，出口企业应对海外客户的披露要求，需求跟着订单走，比较实在；那时候要拿出来的，也正是这一套数。

绿色金融省下来的钱，通常没有想象的多；它要求的规矩，通常比想象的长。

申请之前，先把项目拆开、把三份文件的数字对齐；申请之后，把钱放进一个能逐笔对上的账里，把环境效益按实际数报。做到这两件事，「绿」就是一个能长期用的标签，而不是一个随时要解释的标签。

这是今年的最后一篇。新的一年，我们接着讲。

本文为一般性讨论，文中数字均为示意，利率和费用为假设值，不对应任何企业、项目或金融机构，不构成融资或投资建议。绿色项目目录与技术标准、绿色贷款专项统计口径、绿色债券的评估认证与信息披露要求、募集资金使用比例、结构性货币政策工具及地方贴息政策等，以现行法律法规、监管规定、行业规则和当地政策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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