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的风电运维：装上之后的二十年

资本成长学堂 · 道纳出品

风电场建一次，要运行二三十年。建设期热闹两三年，运营期安静二十年，可一座风电场最后挣多少钱，很大程度上是在这安静的二十年里定下来的。

第 71 期讲风光基地之后的装备制造时，单列了一节「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市场：运维」，说运维不太需要大笔固定资产，更依赖技工、备件库和响应速度；第 143 期讲储能时也说，运维、检测、回收是持续十几年的需求，门槛不在设备而在人和响应速度。这一篇把风电运维单独拿出来讲：装上之后要做哪些事，钱花在哪里，停机损失怎么算，以及一个地方能不能把运维做成本地的产业。

文中不点名任何企业或项目，所有数字都是假设值。

风电运维不是一件事，是好几件频率、成本、难度都不一样的事。

这里面，监控、定检和小故障是「天天有」的活，大部件更换是「几年一次」的活。前者拼的是人和流程，后者拼的是备件、吊车和维修厂。两类活要的能力不同，所以在很多风电场，它们是分开委托的。

还有一个时间节点：质保期。 风机投运后的头几年，通常在整机厂的质保期内，运维多由整机厂负责。质保期满以后，业主要重新选：继续交给整机厂，交给第三方运维公司，还是自己组建团队。这就是常说的「后服务市场」。质保期的长短和质保范围，以各个项目的采购合同为准。

风机的运行数据。 每座风电场都有监控系统，能导出每台风机的发电量、停机时间、故障代码。要看的指标主要有两个：一是可利用率，风机能发电的时间占全部时间的比例；二是等效利用小时数，全年发电量除以装机容量。前者主要反映运维，后者还受风资源和限电的影响。

可利用率有两种算法。 一种按时间算，停了几个小时就扣几个小时；一种按电量算，停机期间本来能发多少电就扣多少电。小风天停一天和大风天停一天，按时间算一样，按电量算差好几倍。合同里写的是哪一种，要先弄清楚。

质保和运维合同。 质保范围包不包括大部件、可利用率保证值是多少、达不到怎么赔、备件由谁储备、响应时间怎么约定，都在合同里。很多业主到质保期快满时才翻出合同，发现质保期内的故障记录和数据交接都没写清楚。

公开的利用率和限电数据。 电网企业和能源主管部门会公开发布各地新能源的利用率情况。这个数据说明的是电网能不能把电送出去，和风机本身好不好是两回事，读的时候要分开。

运维服务的招标公告。 发电企业的运维、大部件维修、吊装服务，很多通过公开的采购平台招标。翻一翻这些公告，能看到一个区域里有多少风电场在买运维服务、按什么方式买、对投标人有什么资质和业绩要求。

整机企业年报里的服务收入。 一些风电整机企业在年报的分部或收入构成里，单列运维服务或后服务收入。几年的数放在一起看，能看出后服务市场在它们的业务里分量有多大。

国家对老旧风电场的规定。 运行年限较长的风电场，改造升级和退役有专门的管理规定，延寿评估、以大代小改造、退役拆除各有要求，具体以国家能源主管部门的现行规定为准。

很多人算运维账，只算运维合同一年多少钱。我们的看法是：运维费是看得见的成本，停机少发的电是看不见的成本，后者常常比前者还大。

在西部，这一点更明显，原因有四个。

第一，远。 风电场多在戈壁、山地和草原深处，离最近的县城几十上百公里，离整机厂的备件中心可能几百公里。一个小故障，人和备件在路上的时间就要大半天。

第二，冷。 冬季气温很低，部分部件要在低温下特别处理，人员登机作业的时间也受限制。

第三，风沙和雷击。 风沙打在叶片前缘，年头一长会磨损；雷击会损伤叶片和电气部件。这类损伤，不及时修会越来越严重。

第四，大风季和吊装窗口冲突。 风机最容易出大故障的，往往是风最大的季节；而吊车在大风天不能作业。所以大部件故障一旦发生在冬季大风季，常常要等风小下来、等吊车排期，一等就是几周。

这四条加起来，决定了西部风电运维的关键词是响应时间：人多快能到，备件多快能到，吊车多快能到。运维单价便宜一点，省下的钱，可能还不够补一次长时间停机的损失。

设想西部一座 100 兆瓦的风电场，20 台单机 5 兆瓦的风机，已过质保期。假设等效利用小时数 2,500 小时，年发电量 2.5 亿千瓦时，平均上网电价每千瓦时 0.25 元，年发电收入约 6,250 万元。

第一张表：一年的运维成本（单位：万元）

合计 1,110 万元，约占发电收入的 1,110 ÷ 6,250 ≈ 17.8%，折合每千瓦时约 1,110 ÷ 25,000 ≈ 0.044 元。

（以上数字为示意，不对应任何企业或项目。）

第二张表：停机少发了多少电

单台风机全年发电量 2.5 亿 ÷ 20 = 1,250 万千瓦时，平均每天约 3.4 万千瓦时。下面按「台·天」算停机时间，比较两种运维安排：

把台·天换成电量和钱：

按时间算的可利用率，全场一年共 20 × 365 = 7,300 台·天：本地约为 1 − 120 ÷ 7,300 ≈ 98.4%，远程约为 1 − 400 ÷ 7,300 ≈ 94.5%。

两种安排，一年少发电的损失差了 340 − 102 = 238 万元。这还是按平均每天发电量算的；如果大部件故障偏偏落在大风季，一天的发电量可能是平均值的一倍以上，差距还会更大。

第三张表：本地响应要多花多少钱

本地响应一年多花 124 万元，少损失 238 万元，净多出 238 − 124 = 114 万元，约为运维成本合计的一成。二十年不折现地加起来，是 114 × 20 = 2,280 万元。

（以上数字为示意，不对应任何企业或项目。）

第四张表：五座风电场共用一个运维中心

一座风电场单独建备件库、养一支驻场团队，账算下来只多出一百来万。如果一个区域里有五座同类风电场，共用一个区域运维中心，情况就不一样了：

（以上数字为示意，不对应任何地区、企业或项目。）

这张表想说的是：本地运维的账，一座风电场算不太过来，一片风电场就算得过来。 这也是为什么运维能成为一个地方的产业，而不只是某一座风电场的成本。

从一个地方的角度看，风电运维能留下来的，大致有这几层：

第一层，区域运维中心和备件仓。 离几座风电场都不太远的县城或园区，设区域运维中心、备件仓库和培训点。这是门槛最低、最早能做的一层。

第二层，大部件维修。 齿轮箱、发电机返厂维修，原来要运到几千公里外；在区域里设维修车间，修好再装回去，节省运输和等待时间。这一层需要一定的设备投入和技术授权，适合存量风机多、型号相对集中的区域。

第三层，叶片修复、吊装和检测服务。 叶片前缘修补、雷击修复、无人机巡检、吊装服务、油液检测，这些都是跟着存量风机走的活。

第四层，改造升级和退役。 运行年限长的风电场，会陆续进入改造、延寿或退役阶段。第 263 期讲退役电池去哪里，风机退役同样会留下一批问题：老叶片是复合材料，拆下来怎么处理、在哪里处理，是下一个十年要回答的事。

这几层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跟着存量走，不跟着新增走。 每年新建多少风电，决定制造厂的订单；已经投运了多少风电，决定运维的市场。一个地方新增装机放缓，运维市场不会马上变小，反而随着机组变老越来越大。

人从哪里来。 运维需要的是会登高、懂电气、懂机械、能看懂故障代码的技术员，还要有高处作业、电工作业等特种作业的上岗资格，具体以应急管理部门的现行规定为准。第 77 期讲西部的职业教育时，把「懂电站运维、懂储能设备的技术员」列为园区需要的人之一，也算过订单班的账：订单班不是用来救急的，要倒排，第一届往往比社会招聘贵，到第二届、第三届优势才出来。风电运维的人，适合这样培养：本地职业院校和运维企业合办订单班，学生在区域运维中心实训。

本地培养的人还有一个好处：留得住。 运维是驻场的活，一驻就是几周，外地派来的人很难长期待下去；家在本地的技术员，愿意干十年二十年。

坑一：只比运维合同的单价。 每千瓦便宜几块钱，可能换来更长的响应时间。比运维方案，要把停机损失一起算。

坑二：分不清故障停机和限电。 风机好好的，电送不出去，是限电问题，不是运维问题；风机坏了，再好的电网也没用。两个数混在一起，既评不了运维，也评不了电网。

坑三：可利用率只看按时间算的那个数。 小风天停十天，和大风天停十天，按时间算一样，损失差好几倍。合同里最好同时约定按电量算的可利用率。

坑四：质保期内放手不管。 质保期内什么都交给整机厂，故障记录、数据、备件清单都不留底；质保期一满，业主手里什么都没有，换谁接手都要从头摸。

坑五：大部件不备，等出事再说。 大部件一次更换要几百万元，备一套很贵；可不备，一次长时间停机的损失也是几百万元。最好几座风电场联合起来备。

坑六：运维中心只建了房子。 盖了楼、挂了牌，没有备件、没有吊车协议、没有人，跟没建一样。运维中心的价值在响应时间，不在建筑面积。

坑七：把运维当成临时用工。 风电运维是高处作业和电气作业，安全培训和持证上岗是底线。用临时工凑人数，出一次事故，损失远不止那几个人的工资。

坑八：只盯新增装机。 一个地方的新能源规划里，常常只写新建多少，不写存量怎么服务。存量风机二十年的运维需求，往往比新增更稳。

风电场的二十年，大部分时间没有新闻。可每一次停机、每一次等件、每一次吊车排不上，都在一点一点改写这座风电场的账。

对一个西部的地方来说，风机装上之后，留下来的不只是发电量，还有二十年的运维活：备件仓、维修车间、吊装、检测，和一批愿意在本地干下去的技术员。

本文为一般性讨论，文中数字均为示意，不对应任何地区、企业或项目，不构成投资建议。风机质保范围、可利用率口径、电力设备试验周期、特种作业人员资格以及老旧风电场改造升级和退役的要求，以合同约定和国家及各地现行规定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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