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们很少写人物

资本成长学堂 · 道纳出品

翻一翻这个号的目录，会发现一件事：两百八十多期里，几乎没有一篇是写某一个人的。没有企业家传记，没有人物专访，也没有「某某是怎么做到的」。

这不是疏忽，是一个有意的选择。第 165 期讲六个栏目是怎么定下来的时候说过，人物与访谈这一类，讲人物的文章好读，但很难不碰到具体的企业和项目，也很难只写公开事实，这个号不写客户、不点评具体的人，所以就没有开。那一篇只用了一段话带过。这一篇「创始人手记」把这段话展开讲：我们为什么很少写人物，不写人物时写的是什么，什么情况下会写「角色」，以及写角色和写人物到底差在哪里。最后附一张对照表和一张动笔前的自查表。

先把边界说清楚。我们不是完全不写「人」，我们写的是岗位上的人。

第 19 期《董秘的一年》排过一张董秘的全年工作表：一到四月是业绩预告和年报，四五月是业绩说明会和股东大会，七八月是半年报，以此类推。第 211 期《十二月的董秘》把这张表里十一、十二月那一栏拆开，讲年审之前要和会计师、财务、业务部门对齐的几件事。第 24 期《招商专班的一天》把一个专班从早到晚拆成几段，并且在文中写明是「示意，综合了一线常见的情形」。

这几篇里都有「人」：董秘、专班的同事、企业的副总。但没有一个是具体的某个人。他们没有名字，没有年龄，没有家乡，没有性格。他们有的是一个岗位、一份职责、一组约束和一张时间表。

我们没写过的，是另一类：

这一类文章，读的人很多，也有它的价值。我们不写，有三个理由。

这个号要做的事，第 01 期发刊词就写了：把企业、政府和出海者遇到的真实问题拆开来讲。拆开讲的目的，是让读的人拿回去能用。

方法是可以搬走的。 「读应收账款先看账龄表」「一笔银团贷款要把提款计划和先决条件排在一张表上」，这些话离开了任何一家公司都成立，读者可以拿去套自己手上的任何一份材料。

经历是搬不走的。 一个人的成功，是他那个时间、那个行业、那个地方、那群人、那几次运气叠在一起的结果。读者读完，最容易做的是模仿那个人的某个动作；可那个动作在当时奏效，往往是因为别的条件也在。条件换了，动作照搬，结果可能完全相反。

还有一层更隐蔽的问题：被写成故事的，几乎都是成功的人。 下面这个示意，把这件事拆开看。

设想某个行业里，有 100 家企业在同一时期押了同一种打法：比如重仓某一个海外市场，或者某一种激进的扩产节奏。

读这张表，有三点：

第一，故事里的成功率和真实的成功率，差了十倍。 读者读到的三个故事，个个都成功了，自然会觉得「这样做能成」。可那 90 家没做成的，没有出现在任何一篇文章里。

第二，故事会把运气写成能力。 10 家做成的里面，有多少是因为打法本身对，有多少是赶上了窗口、碰上了大客户，从外面很难分清。人物稿的写法，天然倾向于把一切归到那个人的判断和坚持上。

第三，换一种写法，结论就不一样。 如果不写人，而是写「这种打法在什么条件下成立」：市场准入要满足什么、现金流要撑多久、哪几种情况下要及时止损，那么 100 家企业的经验都能用上，包括没做成的那 90 家。

（以上数字为示意，不对应任何行业、企业或个人。）

我们的看法是：一个方法如果只能靠一个人的故事来证明，它多半还不是一个方法。 我们更愿意把力气花在讲清条件上，而不是讲好一个人。

第 147 期列过我们的几条「不编」：不编读者，不编项目，不编政策，不编统计数字，不编引语，不给任何真实的人编一句话。写方法的时候，这几条比较好守：法规有原文，年报有原文，示意数字写明是示意。

写人物，就难守得多。一篇人物稿里的信息，大致来自四个地方：

人物稿最吸引人的部分——那一次关键的决定是怎么做出来的、当时心里怎么想、某一次谈判里谁说了什么——恰恰落在前两行，是最难核实的部分。我们的核实工序是「回到原文」，而这些内容没有原文。

能核实的公开文件，又只能证明「发生了什么」，证明不了「为什么」。用公开文件写人，最后要么写成一份履历表，要么就得往里面填推断。推断填多了，就成了编。

这也是第 244 期讲我们为什么不做直播和短视频时，那张「内容类型—更适合的形式」表里，把「人物和经历」放在后面几行的原因：一位从业者讲自己怎么做，语气、停顿、表情本身就是信息，更适合视频或音频，图文我们做不好。

第 66 期讲过一句话：点名会伤到不该伤的人。那一篇说的是上市公司，写人物同样如此，而且更直接。

写坏了，伤的是被写的人。 一篇文章说某个人当年的某个决定是错的，他没有机会在同一篇文章里回应。读者只记住了结论。

写好了，也可能伤人。 一篇文章把一个人写成了榜样，读者会把他神化：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被当成正确的，他的企业也被当成没有问题的。等到某一天他的企业出了问题，读者会回头怪这篇文章；而当初写得越好，伤害越大。

还会伤到不在场的人。 一个人的故事里，总有合伙人、员工、家人、客户、竞争对手。故事写得越具体，越可能把这些人的隐私和名声带进去，而他们从来没有同意过。

第 116 期讲选题时说过两条规矩：工作中接触的企业和项目，哪怕隐去名字也不写；任何描述得太具体、让熟悉行业的人一眼对上号的细节，都要改。人物稿几乎做不到这两条。 一个人的故事，去掉名字以后，靠的就是细节；细节一多，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去掉细节，故事就散了。

不写人物，不等于文章里没有人。我们写的是角色。

一个角色，大致由四样东西构成：

1. 岗位。 董秘、招商专班、企业的财务负责人、海外子公司的总经理、银行的客户经理。这个岗位在很多机构里都存在。
2. 职责。 这个岗位要对什么负责。很多职责有公开规则可查，比如董秘的信息披露职责，写在交易所的规则里。
3. 约束。 这个岗位做事时受什么限制：时间、权限、规则、考核。
4. 时间表。 这个岗位一年、一个季度、一天里，什么时候做什么。

把这四样写清楚，读的人不管在哪个城市、哪家机构、坐在哪个工位上，都能拿去对照自己。

什么情况下我们会写角色？ 我们给自己定了四个条件，满足了才写：

第四条最要紧。第 24 期写专班的一天，写的是「上午拜访一家企业，对方问的全是具体问题」，而不是「某某同志那天拜访了某某企业」。前者每个专班都会遇到，后者只属于一个人。

这张表不是说写人物不好。好的人物稿，能让人理解一个行业里的人在面对什么，这是方法稿给不了的。我们的意思是：以这个号的规矩——不编、不点名、回到原文——人物稿我们写不好，与其写不好，不如不写。

误读一：不写人物，文章就冷冰冰。 冷不冷，不在于有没有名字，在于写的是不是真实的处境。一个专班傍晚填报表、报表上没有一栏是「今天帮企业解决了哪个问题」，这种处境每个专班都认得出来，它并不冷。

误读二：角色就是把名字去掉的人物。 不是。把一个真实的人的故事去掉名字，它仍然是那个人的故事，熟悉的人照样认得出来，第 116 期说过这样也不写。角色是从规则和通行做法里搭出来的，本来就不属于任何一个人。

误读三：不写人物，说明没有一线经验。 一线经验可以变成方法，变成清单里的某一行，变成「常见的坑」里的某一条。它不一定要以「我认识的某某」的形式出现。

误读四：不写成功人士，就是不认可他们。 我们不写，不是因为他们不值得写，而是因为我们讲不清他们的成功里，哪一部分可以搬走。讲不清的东西，我们宁可不讲。

误读五：写了角色，就不需要核实了。 角色同样要核实。董秘的职责要对照现行规则，专班的流程要对照一般情形，示意数字要算对。角色不是可以随便编的人物。

这张表是我们写稿时问自己的，也可以拿去看任何一篇你读到的「人的故事」。

最后一条是我们最常问的。如果去掉人以后什么都不剩，这篇文章讲的就不是方法。

我们很少写人物，不是因为人不重要，而是因为这个号的规矩，让我们写不好人。

我们写岗位上的人：他的职责、他的约束、他一年里什么时候最忙。这样写，读的人不管坐在哪个位置上，都能拿去对照自己。

本文为作者个人分享，讨论的是本号的选题取向，不评价任何作者、媒体或文章体裁。文中场景与人物均为设想，文中数字均为示意，不对应任何行业、企业或个人。

扫码添加道纳客服

融资、出海、招商相关的具体问题，可以直接来聊
工作日 9:00–18:00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