递延所得税：利润表里那笔看不见的税

资本成长学堂 · 道纳出品

多数时候，问题出在一笔「看不见的税」上：递延所得税。它不是这一年交给税务局的钱，却实实在在记进了利润表；它不来自某一笔交易，而是会计和税法两套规则之间的差额慢慢累积出来的。

我们在第 227 期讲债务重组收益时说过，亏损公司往往有以前年度的可弥补亏损，所以确认了大额收益，所得税费用却不多；在第 179 期讲过，收购形成的评估增值要确认一笔递延所得税负债；在第 132 期讲过，改了折旧年限，交的税不一定变，可能只是多了一笔递延所得税。这一篇把这几处零散提到的东西放到一起：所得税费用由什么构成，递延所得税资产和负债从哪来，可抵扣亏损确认不确认是怎么判断的，以及读年报时怎么把有效税率拆开。

先说明：这一篇是一般性的介绍，所得税的会计处理以《企业会计准则第 18 号——所得税》及相关解释的现行规定为准，税务口径以现行税收法规为准。

利润表上那一行「所得税费用」，由两部分组成：

为什么会有时点差？举两个最常见的例子。

减值准备。 公司计提了 1,000 万元存货跌价准备，会计上当年就减了利润；可税法上，这笔准备一般要等存货真正卖掉或报废、损失实际发生时才能扣除。今年交税时这 1,000 万元不能扣，以后可以扣。于是形成一笔「可抵扣暂时性差异」，按税率确认递延所得税资产。第 112 期讲的「大洗澡」，大额减值在利润表上一次砸下去，资产负债表上通常就会跟着长出一块递延所得税资产，前提是公司判断以后有足够的应税利润来抵。

加速折旧。 税法允许某些设备一次性扣除或加速折旧，会计上却按十年平均折旧。头几年税前扣得多、交税少，以后几年会计还在折旧、税法已经扣完，交税会变多。这形成「应纳税暂时性差异」，确认递延所得税负债。

一句话记住：递延所得税资产是「以后可以少交的税」，递延所得税负债是「以后要多交的税」。 它们一年之间的变动，大部分进了利润表的所得税费用。

还要注意「大部分」三个字。有些暂时性差异对应的交易本身不进利润表，它的递延所得税也不进：比如其他权益工具投资的公允价值变动记在其他综合收益，相应的递延所得税也记在其他综合收益；企业合并中确认的递延所得税，调整的是商誉。所以，资产负债表上递延所得税余额的变动，不一定等于利润表上的递延所得税费用，差额要去附注里找原因。

递延所得税相关的信息，集中在财务报表附注里，按顺序翻下面四处：

还有两处可以对照：

第二张表是最有用的一张。很多人只看所得税费用总数，却很少把这张调整表从上到下读一遍。具体栏目名称以各公司年报为准，常见的行有：按适用税率计算的所得税费用、子公司适用不同税率的影响、调整以前期间所得税的影响、非应税收入的影响、不可抵扣的成本费用和损失的影响、使用前期未确认递延所得税资产的可抵扣亏损的影响、本期未确认递延所得税资产的可抵扣暂时性差异或可抵扣亏损的影响、研发费用加计扣除的影响等。

把常见的来源列一张表，读附注时对号入座：

读这张表时有一个判断：递延所得税资产里，「可抵扣亏损」这一项的性质跟其他几项不一样。 减值准备、预提费用这类，是费用已经真实发生、只是税法晚一点认，将来转回的可能性比较高；可抵扣亏损能不能用掉，完全取决于以后能不能赚到足够的应税利润。所以读附注时，先把可抵扣亏损那一行单独拎出来。

准则的要求可以概括为一句话：以很可能取得用来抵扣可抵扣暂时性差异的应纳税所得额为限，确认递延所得税资产。 「很可能」三个字，就是判断的空间。

按现行企业所得税法，企业某一纳税年度发生的亏损，一般可以用以后年度的所得弥补，最长不超过五年；符合条件的高新技术企业和科技型中小企业，弥补年限可以延长到十年。具体条件以现行税收规定为准。

所以管理层要回答的问题是：这家亏损的公司（或子公司），在亏损到期之前，能不能赚回来？ 判断依据通常是盈利预测、在手订单、亏损的原因是一次性的还是持续的。

读年报的人可以这样看：

看亏损发生在哪个主体。 合并报表里有盈利的母公司、有亏损的子公司，可抵扣亏损通常只能由亏损主体自己以后的利润来抵（除非有符合规定的合并纳税安排）。母公司赚钱，帮不了一家连年亏损的子公司把递延所得税资产「坐实」。

看已确认和未确认的比例。 附注里会分别列出已确认递延所得税资产的可抵扣亏损，和未确认的可抵扣亏损。一家持续亏损的公司，如果大部分亏损都确认了递延所得税资产，说明管理层对未来很乐观，这个乐观要有依据。

看到期分布。 未确认的可抵扣亏损到期表，列出这些亏损在以后各年度到期的金额。大量亏损集中在一两年内到期，又没有确认递延所得税资产，等于公司自己也不太相信能用掉。

看审计关键事项。 递延所得税资产金额大、依赖盈利预测的，审计报告的关键审计事项里常会提到它，第 98 期讲过审计报告怎么读。

设想一家制造业公司，母公司是高新技术企业，有几家子公司，其中一家子公司持续亏损。本年度情况如下（单位：万元）。

第一步：从利润总额到所得税费用

开头那个问题有答案了：适用税率 15%，有效税率 17%，多出来的 2 个百分点主要来自那家亏损子公司。它亏了 2,000 万元，这部分亏损没有确认递延所得税资产，等于集团的利润总额被它拉低了，税却一分没少。

如果把亏损子公司单独拿掉，其他主体的利润总额是 22,000 万元。那家子公司按 25% 本应少算的 500 万元税，和「未确认」那一行加回的 500 万元正好抵掉，所以所得税费用还是 3,400 万元，有效税率约 15.5%。这个数，更接近集团盈利业务的真实税负。

第二步：当期和递延各多少

递延所得税费用 400 万元从哪来，看资产负债表上两个科目的变动：

递延所得税资产减少 100 万元、递延所得税负债增加 300 万元，合计形成递延所得税费用 400 万元（假设没有记入其他综合收益或企业合并的部分）。

读这两张表，有三点：

第一，可抵扣亏损用掉了 400 万元。 有一家子公司以前的亏损确认过递延所得税资产，今年赚了钱，把亏损抵掉了，所以这部分资产转回。这是递延所得税资产「兑现」的正常样子：账面资产减少，当期交税也少了。

第二，加速折旧带来的负债在涨。 公司这几年买了不少设备，税前一次性扣除，当期交税少，递延所得税负债越滚越大。它不是马上要交的钱，但只要设备投资停下来，以后几年的当期所得税会明显上升。看现金流预测时要考虑进去。

第三，当期所得税 3,000 万元，不等于实际交的钱。 实际缴纳还受预缴、汇算清缴和退税的影响，要结合应交税费和现金流量表一起看。

（以上数字为示意，不对应任何公司。）

盈利稳定的公司，递延所得税一般只是一个调节项，有效税率年年差不多，不太需要花工夫。真正要花工夫的，是两类公司。

一类是亏损的公司。 同样是利润总额亏 1 亿元，确认不确认递延所得税资产，净利润可以差出一大截：

确认的那一边，亏损少了四分之一，资产负债表上多了 2,500 万元资产。可这 2,500 万元能不能变成真金白银，要看以后几年能不能赚回来。如果第二年业绩继续不好，管理层判断「很可能」不再成立，这 2,500 万元要冲回，所得税费用一下子多出 2,500 万元。于是会出现一种看起来很奇怪的情况：公司利润总额亏损，所得税费用却是正的、还很大。 碰到这种报表，先去附注里找「转回」或「冲减」递延所得税资产的说明。

（以上数字为示意，不对应任何公司。）

另一类是税率要变的公司。 递延所得税资产和负债，按预期收回或清偿期间适用的税率计量。高新技术企业资格到期没续上、某个税收优惠政策到期，适用税率从 15% 变回 25%，已经确认的递延所得税余额都要重新计量。这笔调整进当期所得税费用，跟当年的经营没关系，但会让有效税率大幅波动。

所以我们读所得税附注，顺序是：先看有效税率和适用税率差多少，再看调整表里哪一行贡献了这个差，最后看可抵扣亏损那一行的递延所得税资产有没有依据。

误读一：所得税费用就是今年交的税。 不是。它是当期加递延。要知道交了多少，看现金流量表和应交税费。

误读二：递延所得税资产是公司的「资产」，越多越好。 它是以后少交税的权利，前提是以后要赚钱。一家亏损公司账上的递延所得税资产越多，对未来盈利的依赖就越大。

误读三：有效税率低，说明公司税务筹划做得好。 先看低在哪一行。如果是一次性使用了大笔以前未确认的亏损，或者确认了一大笔递延所得税资产，明年就不会再有。

坑一：亏损子公司拉高有效税率。 示意里那家子公司，就把集团有效税率从约 15.5% 拉到了 17%。拆开看，才知道盈利业务的税负到底是多少。

坑二：递延所得税资产占净资产比例很高。 净资产里有相当一块是递延所得税资产，而它又主要来自可抵扣亏损，这部分净资产的质量要打折看。

坑三：只看合并报表的抵销后净额。 资产负债表上列示的可能是抵销后的金额，附注里「未经抵销」的数据，才能看出资产和负债各自有多大。

坑四：忘了到期年度。 可抵扣亏损有弥补期限，到期没用掉就作废。已确认递延所得税资产的亏损如果临近到期，冲回的风险就在眼前。

坑五：把递延所得税费用的波动当成经营变化。 税率重新计量、以前年度汇算清缴调整、递延所得税资产冲回，都会让净利润变动，但跟主营业务无关。读业绩变动原因时要拆出来。

递延所得税不会让公司多赚或少赚一分钱，它只是把会计和税法之间的时间差记下来。可它记下来的方式，会影响你看到的净利润和有效税率。

读一家公司的所得税，先把那张调整表从上到下读一遍，再把可抵扣亏损那一行单独拎出来问一句：以后真的赚得回来吗？

本文为一般性讨论，文中数字均为示意，不对应任何公司，不构成投资建议。所得税的会计处理以《企业会计准则第 18 号——所得税》及相关解释的现行规定为准；亏损弥补年限、高新技术企业税率、研发费用加计扣除、固定资产加速折旧等税收政策，以现行税收法规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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