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的林业碳汇：一片林子能卖多少

资本成长学堂 · 道纳出品

林子吸收二氧化碳，这件事是真的；把吸收量变成可以交易的减排量，这件事也是真的。但从「种下一片林子」到「账上收到一笔钱」，中间隔着方法学、审定、监测、核查、登记、交易好几道门，前后可能要好几年。

我们在第 44 期讲过绿证与碳资产，当时说自愿减排市场重启以后，首批方法学里就有造林碳汇。这一篇专门讲林业碳汇：它在什么规则下产生，开发要走多久，量怎么测，卖给谁，以及一片林子算下来到底能卖多少。

林业碳汇项目卖的，不是树，也不是林地，而是一个经过核证的数字：项目让这片地比「不做这个项目」多吸收了多少吨二氧化碳当量。

这句话里有三层意思：

所以，一片林子能卖的吨数，往往比林业部门算的「碳储量」小得多。第一次看方案时，先确认它算的是「碳储量」还是「可签发的减排量」。

第一，方法学原文。 国家主管部门发布的温室气体自愿减排项目方法学，会规定适用条件、基线、计量方法、监测要求和计入期。造林碳汇方法学对土地的要求尤其关键：通常要求项目地在一定时间以前就不是林地，已有的林子、原来就有的灌木林能不能算，要逐条对。方法学在生态环境部门的网站上可以查到，具体以最新发布的版本为准。

第二，管理办法和配套规则。 全国温室气体自愿减排交易的管理办法，以及项目设计与实施、审定与核查、注册登记、交易等配套细则，规定了谁能开发、怎么登记、减排量怎么签发。这些规则这几年还在不断补充，以现行规定为准。

第三，林权和土地资料。 林权证或不动产权证、土地利用现状、造林作业设计、造林验收资料。项目业主必须能证明对这片林地和林木有合法的权利，或者拿到权利人的授权。

第四，造林和资金来源记录。 这片林子是不是用了政府造林补助、是不是某项生态工程的一部分、有没有在其他标准下登记过碳汇。同一片林子在两个体系里各卖一次，是严格禁止的。

第五，审定与核查机构的名单。 项目设计文件要由符合资质的第三方机构审定，减排量要由第三方核查。机构名单和资质要求，以主管部门和认证认可部门的公布为准。

下面是一个造林碳汇项目常见的步骤，每一步的时间只是示意，实际差别很大。

这张表里最关键的是第 6 步：林子要长到一定程度，才有值得核查的吸收量。 树苗刚种下的头几年，每亩每年的吸收量很小，而核查一次的费用是相对固定的。很多项目会等林子长了几年再做第一次核查，所以从开工到第一笔收入，常常是五年上下，甚至更长。

林业碳汇的「量」，不是一个人站在山头估出来的，而是一套抽样测量：

还有一个统计上的要求：抽样的精度要达到一定水平，达不到就要多布样地，或者对结果打折扣。这意味着项目区越破碎、树种越杂、立地条件差异越大，监测成本越高。

在西部做，这里有两个特殊之处：

一是生长慢。 干旱、半干旱地区的乔木生长速度，常常只有湿润地区的一小部分；很多地方适合的是灌木林，每亩的生物量本来就低。同样一万亩，西部能签发的吨数可能明显少于南方。

二是成活率和保存率。 造林当年成活不等于几年后还在。缺水的地方，补植、浇水、防护的投入，直接决定了第一次监测时能测到多少。我们在第 117 期讲光伏治沙时说过，植被要「像管设备一样管」，造林碳汇也是一样。

假设西部某地一片宜林荒地，新造林一万亩，按适用的造林碳汇方法学开发，计入期 30 年。其他假设：

第一步，算吨数。

扣除 15% 后，可签发约 11.9 万吨，平均每亩每年约 0.4 吨。

第二步，按三种价格算收入。

第三步，看时间。 第一次核查在第 5 年，只能签发约 0.43 万吨；按 70 元算是 30 万元，还不够付这一次 35 万元的核查和监测费用。真正有量的是第 10 年以后。

换成每亩每年的口径：0.4 吨乘以 70 元，大约 28 元，扣掉开发成本摊销以后不到 20 元。这和第四年以后每亩每年 30 元的管护费，已经很接近。

（以上数字为示意，不对应任何地区或项目。）

这组数说明几件事：

第一，碳汇收入撑不起造林本身。 示意里即使按较高的价格，碳汇也只能覆盖造林和管护成本的三分之一左右。造林的钱，主要还得靠生态工程资金、林木本身的收益或者企业的投入。

第二，碳汇更像是「把管护养起来」的钱。 林子种下去以后，最容易出问题的是第四年以后没人管。如果碳汇收入能稳定覆盖管护费，这片林子才有长期维持下去的理由。

第三，价格和时间的不确定，比吨数还大。 吨数可以靠监测越测越准，价格却要等到第十年、第二十年才知道。把三十年的收入按今天的某一个价格折算进项目评估，是最常见的高估。

全国自愿减排交易市场。 登记签发后的减排量，可以在全国温室气体自愿减排交易系统上交易。最主要的买家，是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里的控排企业，它们可以用一定比例的核证自愿减排量抵销清缴义务。这个比例有上限，具体以现行规定为准。抵销需求的大小，取决于碳市场扩围到哪些行业、配额松紧如何。

自愿买家。 一些企业为了实现自身的碳中和目标、举办低碳活动、满足客户的供应链要求，会主动购买减排量注销。这类需求和出口订单、品牌宣传挂钩，买家对项目的「故事」更看重，比如生态修复、乡村增收。

地方性的碳普惠或生态产品机制。 一些地方建立了碳普惠、生态产品价值实现等机制，林业碳汇可以在本地消纳。这类渠道规则差异大、量有限，而且要注意不能和全国市场重复登记。

国际自愿减排标准。 也有项目选择在国际标准下开发。这涉及数据出境、跨境交易、与国内体系重复计算等问题，要先确认现行政策是否允许，以现行规定为准。

无论哪条渠道，都要回答一个问题：这一吨减排量，卖出去以后由谁注销、用在哪里。 同一吨被两次声称，是这个市场最大的信用风险。

坑一：拿现有林子去开发。 造林碳汇方法学通常要求项目地原来不是林地。已经成林的地方、原来就有灌木覆盖的地方，可能不符合条件，或者要用其他方法学。立项前先做土地合格性核对，不要等审定时被退回。

坑二：林权分散，签不全。 西部很多宜林地是集体林地，承包到户以后，一个项目可能涉及几百户。林权证不全、授权不全、收益分配没约定，审定时过不去，交易后也容易起纠纷。收益怎么在村集体、农户、开发方之间分，要在开发前就写进协议。

坑三：把碳储量当成可卖量。 前面说过，可卖的是扣除基线、泄漏和风险扣减后的增量。用「一万亩林子储存了多少碳」去估值，会把收入放大好几倍。

坑四：忽视逆转风险。 火灾、病虫害、非法采伐，都可能让已经签发的减排量「倒回去」。一些规则会要求补偿或从风险缓冲中扣减。管护和防火，本身就是碳汇资产的一部分。

坑五：把碳汇收益权当成高价值的融资抵押物。 一些地方在探索林业碳汇收益权质押。作为补充增信可以，但如果按某一个高价把三十年的收入一次性折现成抵押价值，银行和项目方都会被误导。

坑六：咨询费前置、承诺签发量。 有的开发服务方前期收取较高的费用，承诺「保证签发多少吨」「保证卖多少钱」。签发量取决于方法学、监测和核查，价格取决于市场，这两件事都不是开发方能保证的。更稳妥的做法，是开发费用和实际签发量、实际成交挂钩。

一片林子能卖的，是它经过核证的那一部分「多出来的吸收量」，而且要等它长上好几年。

在西部，这笔钱更像是把管护养起来的钱，而不是把造林做起来的钱。把吨数按扣减后算，把价格按几种情形算，把第一笔收入放在第五年以后去等，碳汇才能成为一片林子长期活下去的理由，而不是一份方案里最好看的那一行。

本文为一般性讨论，文中数字均为示意，不对应任何地区或项目，不构成投资建议。林业碳汇项目的开发、登记与交易，以温室气体自愿减排交易的现行管理办法、方法学及相关部门的现行规定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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