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发投入与专利：数字能不能对上

资本成长学堂 · 道纳出品

研发投入、研发人员、专利，是年报里讲「创新」最常用的三组数字。单看每一组都能写得很好看，放在一起对照，才看得出这家公司的研发是一台在转的机器，还是几张拼起来的表。

这一篇不讲研发费用怎么记账。第 90 期讲过研发支出的资本化，算过资本化率高低对利润的影响；第 221 期讲员工薪酬时说过，研发投入一节会单独披露研发人员数量和薪酬。这一篇接着往下走：把钱、人和专利三组数字放到一张表里，看它们能不能互相对上。

文中不点名任何公司，所有数字都是示意。

1. 钱：管理层讨论里的「研发投入」表。 一般会列本期费用化研发投入、本期资本化研发投入、研发投入合计、研发投入总额占营业收入比例、资本化研发投入占研发投入的比例。注意，「研发投入」和利润表上的「研发费用」不是一个数：前者包含资本化部分，后者只是费用化部分。第 90 期的那道题，就出在这两个数的差上。

2. 人：同一节的「研发人员情况」。 通常披露研发人员数量、占公司总人数的比例，部分公司还会给学历结构和年龄结构。再翻到「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和员工情况」一节的「专业构成」，里面有「技术人员」一栏。这两个数口径不完全一样，但差得太多，就要问为什么。

3. 研发费用明细。 财务报表附注里，研发费用按性质拆开：职工薪酬、材料投入、折旧摊销、委托外部研发、其他。职工薪酬一行除以研发人员数，就是研发人员的人均薪酬，可以拿去和公司整体人均薪酬比一比。

4. 专利：年报、招股书和检索系统三处。 年报里，部分板块的公司会以表格形式披露报告期内新增和累计的知识产权数量，按发明专利、实用新型、外观设计、软件著作权分列，申请数和获得数各一栏。招股说明书里常有专利清单，列出专利号、名称、类型、申请日和取得方式（原始取得还是受让取得）。最可靠的是去国家知识产权局的专利检索系统，按申请人名称查一遍，看法律状态。

5. 无形资产附注。 外购的专利，一般在无形资产里能看到「本期增加—购置」；自己研发资本化形成的，在「本期增加—内部研发」。这一处能帮你区分「买来的」和「做出来的」。

把这五处放在一起，就能回答本篇的问题。只看第一处，看到的只是「花了多少」。

说「拥有专利 300 余项」，要先拆成三类：

实用新型和外观设计不做实质审查，从申请到授权的周期短，授权比例也高。这不是说它们没有价值，制造业里很多实打实的改进就是以实用新型保护的。可如果一家公司讲「技术领先」，专利却以实用新型和外观设计为主，发明专利寥寥，这两句话就有点对不上。

再往下拆一层，同样是发明专利，还要看三件事：

我们读这一块，通常算四个比率，每个都三年连看。

第一，人均研发投入。 研发投入合计 ÷ 研发人员数。这个数太低，说明「研发人员」里可能有不少人做的是测试、维护、技术支持；这个数一年里突然跳高，要看是不是委托外部研发多了，或者有大额设备折旧。

第二，研发人员占比的变化和研发投入的变化，方向是否一致。 研发投入涨了三成，研发人员却没怎么增加，钱去哪了？可能是材料投入、委托外部研发、或者人均薪酬大涨。把研发费用明细拆开，一看就知道。

第三，每亿元研发投入对应的发明专利授权数。 这个数不同行业差别很大，软件企业可能更多靠软件著作权和技术秘密，医药企业一个核心专利可能就撑起一个产品。所以它主要用来和自己的过去比、和同行比，而不是给出一个「合格线」。

第四，发明专利的授权率。 这里有个口径问题：发明专利从申请到授权，一般要一到三年。用「今年授权数 ÷ 今年申请数」算，分子和分母不是同一批专利。更合理的做法是按申请年份分批：前年申请的那一批，到今年授权了多少、驳回了多少、还在审多少。

我们的看法是：这四个比率里，没有一个能单独下结论，但四个放在一起，方向通常是一致的。 一台真正在转的研发机器，投入、人和产出会大致同步：人多了，钱跟着多；钱多了，两三年后发明专利跟着多；专利出来了，有一部分会一直维持下去。哪一环和其他几环明显脱节，就是要追问的地方。

设想一家做工业控制设备的公司，三年的主要数字如下（金额单位：亿元）：

只看第一张表，研发投入三年涨了六成，占比一路上升，看起来很用功。可研发人员只多了 20 人，人均薪酬基本没动，薪酬总额只多了 0.10 亿元。研发投入多出来的 0.60 亿元里，薪酬只占六分之一，其余去了哪里？

翻到研发费用明细和开发支出附注：

增量主要来自「委托外部研发」，从 0.05 亿元涨到 0.40 亿元，三年多了 0.35 亿元，占新增研发投入的近六成。资本化部分也从 0.10 亿元涨到 0.50 亿元。两件事放在一起，可以猜一个方向：公司在把一部分开发项目交给外部机构做，并把这部分支出资本化。这本身不违规，但要去开发支出附注看清楚，资本化的是哪个项目，什么时候结束开发、转入无形资产。

再看专利：

第三年发明专利授权从 14 件跳到 30 件，年报里写着「发明专利授权数翻倍」。拆开一看，有 15 件是受让取得的，自主申请获授权的只有 15 件，和前两年差不多。

算授权率，按批次。 假设检索结果显示：第一年申请的 30 件，到第三年末授权 18 件、驳回 6 件、还在审 6 件。已经有结论的 24 件里，授权 18 件，授权率 75%。这个数可以拿去和同行的公开数据对比。如果用「第三年自主授权 15 件 ÷ 第三年申请 35 件」去算，得到约 43%，就会把一个审查周期问题误读成质量问题。

算每亿元研发投入的发明专利产出。 三年研发投入合计 1.00 + 1.30 + 1.60 = 3.90 亿元，自主申请获授权的发明专利 12 + 14 + 15 = 41 件，每亿元约 10.5 件。如果把受让的 15 件也算进去，是 56 件、每亿元约 14.4 件，看起来效率高了三成多，但这多出来的部分是花钱买的，不是研发产出的。

看有效量的变化。 期末有效发明专利从 72 件到 100 件，多了 28 件；当年授权 30 件。说明这一年有 2 件失效（放弃维持或被宣告无效）。数量不大，是正常的；如果每年授权 30 件，有效量只多 10 件，就说明有一批专利在授权后几年就不交年费了，要问清楚是技术过时，还是当初申请就是为了凑数。

（以上数字为示意，不对应任何公司。）

把三张表放在一起，这家示意公司的画像是：研发投入增长主要靠委托外部和资本化，自有团队的规模和产出基本持平；第三年专利数字的跳升，一半来自外购。这不一定是坏事，买专利、委托研发都是正常的技术获取方式，但它和「研发投入连续高增长、专利翻倍」这句话给人的印象，差得不小。

读科技企业的材料，常会碰到几类与研发、专利挂钩的认定或评价：申请在科创板上市时的科创属性评价、高新技术企业认定、专精特新相关的认定等。它们的共同点是：都会对研发投入占比、研发人员占比、发明专利数量设一些量化条件。具体的指标和数值，各项规定里写得很清楚，也调整过几次，这里不列具体数字，以现行规定为准。

这些门槛对读年报有两层意思。

第一，门槛附近的数字，要多看一眼。 如果一个指标恰好在门槛上方一点点，而且是在申报前一两年突然达到的，就值得把构成拆开看：研发投入占比是不是靠收入下降推上去的，研发人员占比是不是靠重新划分岗位提上去的，发明专利是不是集中在申报前受让进来的。

第二，达到门槛不等于研发做得好。 门槛是入场条件，不是质量评价。一家公司研发投入占比 6%，另一家 15%，不能说后者的研发一定更强；还要看人均、产出和维持。

还有一个口径要分清：税务上的研发费用加计扣除，有自己的归集口径，和会计上的研发投入不完全一致。年报里的研发投入和企业所得税申报里的研发费用，两个数对不上是常见的，不能直接拿来互相印证，具体以现行税收规定为准。

误读一：专利总数多，就是技术强。 三类专利分量不同，授权和申请不同，自主和受让不同。至少要拆到「自主申请、已授权、仍有效的发明专利」这一层再说。

误读二：用当年授权数除以当年申请数算授权率。 发明专利的审查周期跨年，这样算出来的数会随申请量的增减大起大落。按申请批次算，才是同一批专利的结果。

误读三：研发投入占比高，研发就扎实。 占比是比值，收入下降也能把它推高。还要看绝对额、人均和构成，尤其是委托外部研发和资本化的比例。

误读四：研发人员数就是做研发的人。 各公司对研发人员的划分口径不一，有的把测试、工艺、技术支持都算进去。拿它和「专业构成」里的技术人员、研发费用里的职工薪酬对照，看是否大致说得通。

误读五：受让的专利不算数。 也不对。买专利是一种正常的技术布局，有时是为了补齐产品线、避开侵权风险。关键是分开看：自主产出说明团队能力，受让说明公司的技术策略，两者不要混在一个数里读。

误读六：只看申请，不看维持。 授权后放弃维持的专利，对公司已经没有保护作用。第 56 期讲知识产权融资时说过，银行评估专利时会看剩余保护期和维持情况；读年报，也可以借这个眼光。

研发投入、研发人员、专利，单看任何一组都容易写得漂亮。放在一张表里，钱、人和成果的步子是否一致，就藏不住了。

下一次看到「研发投入连续高增长、专利数量翻倍」，不妨先拆两刀：钱花在了自己的团队还是外部，专利是自己做出来的还是买进来的。

本文为公开信息的财务读法讨论，文中数字均为示意，不对应任何公司，不构成投资建议。研发支出的会计处理以《企业会计准则》及其应用指南的现行规定为准；年报研发与知识产权的披露要求以证监会和交易所现行规定为准；专利类型与保护期限以《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法》现行规定为准；科创属性评价、高新技术企业认定、研发费用加计扣除等的具体指标和口径，以现行规定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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