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续经营：审计报告里最重的一句话

资本成长学堂 · 道纳出品

很多人读到这一段会有两种反应：一种是「意见还是无保留，问题不大」；另一种是「会计师都说活不下去了，赶紧跑」。两种都不对。

这一段说的是：公司还在按「能继续经营下去」的假设编报表，这个假设本身是适当的；但有一些事情会不会如愿发生，现在还说不准，一旦没发生，公司可能撑不过去。会计师把这层不确定性单独拎出来，放在审计意见的后面、关键审计事项的前面，提醒读者。

我们在第 98 期《审计意见怎么读》里把审计报告的几段按顺序拆了一遍，持续经营段只用了一句话带过。第 199 期讲换所时说过，前任上一年的意见如果带着持续经营段，就要看那件事有没有消除。这一篇把这一段单独展开：它在哪里、怎么来的、背后是一笔什么账，以及和退市风险是什么关系。

和持续经营有关的材料，至少有五处，最好一起看：

1. 审计报告。 在审计意见段和形成意见的基础之后，标题一般是「与持续经营相关的重大不确定性」。会计师会写明：报表附注里哪一条披露了什么情况，这些情况表明存在可能导致对公司持续经营能力产生重大疑虑的重大不确定性，以及「该事项不影响已发表的审计意见」。

2. 财务报表附注的「编制基础」。 附注前面「财务报表的编制基础」一节，通常有一小段「持续经营」。正常公司写一句「本公司自报告期末起 12 个月内具备持续经营能力」；有问题的公司，这里会写出导致疑虑的事项和管理层的应对计划。这是整份年报里，管理层自己写的「自救方案」。

3. 董事会的专项说明。 年报被出具非标准审计意见的，董事会通常要对涉及事项作出说明，有时还有审计委员会的意见。带持续经营段的无保留意见，在 A 股的披露实践中一般也按非标准意见处理，具体以现行披露规则为准。

4. 借款和诉讼的附注。 短期借款、一年内到期的非流动负债附注里，看有没有「已逾期未偿还」的借款；或有事项、承诺事项附注里，看有没有大额诉讼和被执行。

5. 期后事项。 资产负债表日之后、报告批准报出之前，有没有签下续贷、完成资产出售、收到股东资金。这些期后进展，往往决定了会计师最后怎么写。

按企业会计准则，管理层在编制报表时，要评估公司自报告期末起至少 12 个月的持续经营能力。会计师按审计准则（《中国注册会计师审计准则第 1324 号——持续经营》），要评价管理层的这项评估，判断有没有可能导致重大疑虑的事项或情况，具体以现行准则为准。

审计准则列举了一些可能导致疑虑的情形，大致三类：

看到这些情形，会计师不会马上下结论，而是看管理层的应对计划可不可行。最后大致有四种结果：

另外，存在多项重大不确定性、相互影响又无法获取充分证据的极端情况下，会计师可能出具无法表示意见。

所以，持续经营段是一个「中间状态」：比干净的无保留意见多了一层不确定，又比保留、否定、无法表示意见少了一层错报或证据缺失。读它，关键是判断这家公司离哪一头更近。

持续经营段的背后，几乎总是一笔「未来 12 个月的现金账」：要付出去多少，手上有多少，缺口靠什么补。

我们读这类年报，第一步是自己把这笔账排出来，而不是只看管理层的文字。排法很简单：

可用资金 ＝ 货币资金 − 受限资金

受限资金可以用第 03 期讲的读法粗估：货币资金减去现金流量表上的期末现金及现金等价物余额，差额大致是受限部分；再对照货币资金附注里「所有权或使用权受到限制」的明细。第 118 期讲存贷双高时也用过这一步。

短债覆盖 ＝ 可用资金 ÷ 一年内到期的有息负债

一年内到期的有息负债，包括短期借款、一年内到期的非流动负债，以及其他流动负债里的短期融资。

12 个月现金缺口 ＝ 可用资金 ＋ 预计经营现金流 − 利息 − 已承诺的资本开支 − 一年内到期的有息负债

预计经营现金流，可以参考最近一两年的经营活动现金流量净额。第 43 期讲过，经营现金流连续为负的公司，要先问清楚钱从哪里来；这里的预计值，宁可保守。

然后，把管理层写在附注里的应对计划，按「证据的硬度」分档：

用已落地的部分去补缺口，补得上，就是干净意见的方向；要靠有书面但未落地的部分才补得上，就是持续经营段的方向；连只有意向的部分都算上还补不上，就要往更严重的方向想了。 这是我们自己的读法，不是审计准则的标准，但大多数时候，它和会计师最后写出来的东西对得上。

假设一家公司期末的情况如下（单位：亿元）：

先算两个数：

再看附注里管理层写的应对计划，按证据硬度分档：

按档累加：

读这张表：

第一，这家公司最可能的结果，是无保留意见加持续经营段。 已落地的部分远远不够，要补上缺口，必须依赖续贷、厂房出售和股东借款都如期兑现，甚至还要再加上一笔还在谈的投资。每一项都有书面依据，计划本身说得通，但哪一项落空，缺口就补不上。这正是「重大不确定性」的意思。

第二，换几个条件，结果就会变。

第三，支持函要看出函的人。 控股股东的 2 亿元支持函，含金量取决于控股股东自己有没有钱。如果控股股东的股权已经高比例质押、自身也在被执行，这一项在我们的表里要往「只有意向」那一档挪。

（以上数字为示意，不对应任何公司。）

持续经营段本身，一般不直接触发退市风险警示。但它和几类风险警示情形挨得很近，读的时候要放在一起看：

各板块的具体指标、年限和口径不同，以交易所现行上市规则为准。我们的建议是：看到持续经营段，把上面几项一起核对一遍，再去读董事会的专项说明。

「意见是无保留，就没事。」 持续经营段不改变意见类型，但它说的是公司能不能活过未来一年。这一段的分量，往往比整份关键审计事项都重。

「有持续经营段，公司就要倒闭了。」 也不是。不少公司在续贷、资产出售、引入投资人之后，第二年这一段就消失了。持续经营段说的是「说不准」，不是「不行了」。

「段落消失了，问题就解决了。」 要看怎么消失的。是债务真的降下来了，是续贷又滚了一年，还是换了会计师？第 199 期说过，换所前后意见「变好」，要回附注里核对。续贷滚一年，缺口只是往后挪了十二个月。

「强调事项段和持续经营段是一回事。」 早年的审计报告里，持续经营的不确定性常放在强调事项段里写；现行的写法是单独成段。做多年对比时，要把这两种写法对齐，不要误以为「今年新出现了持续经营问题」。

「12 个月是从年报披露日算的。」 准则说的是自报告期末起至少 12 个月。年报四月底披露时，这 12 个月已经过去了三四个月。读年报时，把一季报、期后公告一起看，更接近公司眼下的处境。

「只看管理层写的计划总额。」 计划总额 11.5 亿元，看起来比缺口还多；按证据硬度一分，已落地的只有 4 亿元。读计划，要读状态，不要读总额。

审计报告里的持续经营段，说的是一件很朴素的事：这家公司未来一年的钱，够不够。

会计师用两百来字把这层不确定写出来，答案却要读者自己去附注里找。把可用资金、到期债务和应对计划排成一张表，按证据硬度分一分，这一段的分量就清楚了。

本文为公开信息的财务读法讨论，文中数字均为示意，不对应任何公司，不构成投资建议。持续经营的评估要求、审计报告格式与风险警示情形，以企业会计准则、中国注册会计师审计准则及交易所现行规则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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