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域工业园的「僵尸企业」怎么清

资本成长学堂 · 道纳出品

春节休刊一周，这是节后的第一篇。

年初排工作，招商部门的目光往往先投向新项目。可在不少县域工业园里，制约下一年的，不是缺新项目，而是一批「活着但不动」的企业：土地占着，厂房空着，账上挂着欠税、欠薪和银行贷款，既不生产，也不退出。大家习惯叫它们「僵尸企业」。

我们在第 114 期讲亩均评价，说长期低效又无法提升的企业，最后要走「腾笼换鸟」；在第 197 期讲签了不落地的项目怎么收场。那一篇处理的是「还没落地」的项目，这一篇处理的是「落地以后停下来」的企业。两者的差别在于：后者已经有厂房、有职工、有债权人，牵扯的人多，收拾起来也更难。

先说明：这一篇是一般性讨论，不是法律意见。具体企业的处置，要以出让合同、司法程序和当地现行规定为准。文中数字都是示意。

「僵尸企业」不是一个法律概念。前些年去产能期间，国家层面的文件里用过这个说法，大意是指已停产、半停产、连年亏损、资不抵债，主要靠政府补贴和银行续贷维持经营的企业（具体表述以当时文件为准）。到了园区层面，我们更建议用几条能拿到数据、能核对的硬信号来认，而不是凭印象。

最常用的是四条：

再配两条辅助信号：

我们的做法是：四条硬信号里至少命中两条，再加一次现场核查，才进入名单。 只命中一条的，先列为观察对象。

跨部门调取用电、税务、参保等数据，涉及数据共享的权限和程序，以当地现行规定为准。

一份初筛名单拿出来，最容易犯的错，是把名单上的企业一律当成「要清走的」。我们的经验是，名单至少要再分一次。

第一类：暂时困难。 订单断了、资金链紧了、母公司在调整，但设备还在、核心团队还在、产品有市场。这类企业缺的是一个过渡，比如一笔应急周转、一次续贷协调、一个新的客户。清走它们，是把还能救的救死了。

第二类：误伤。 单看指标像僵尸，其实不是。常见的有：做仓储、研发、设计的轻资产企业，本来用电就少；季节性生产的企业，一年里有半年不开工；把厂房整体租给别家使用，电表户名和税务登记都在承租方名下。这类企业要从名单里拿出来，同时把口径修正。

第三类：确认僵尸。 停产超过一年，人基本走完，债务远超资产，股东没有继续经营的意愿和能力。只有这一类，才进入处置。

分完类，名单往往会缩小三分之一甚至一半。这一步不是走过场：名单一旦流出去，被列进去的企业可能马上面临银行压贷、供应商催款，原本只是暂时困难，也会被推成真困难。所以名单本身要控制知悉范围，分类核实之前不对外。

确认是僵尸的，处置方式大致有四条，可以单用，也可以组合。

1. 盘活

企业还在，股东也愿意配合，只是自己做不动了。办法是把空间先用起来：

盘活的好处是快，产权不动，几个月就能见到产出。难点是原企业的债务还在：厂房如果已经抵押给银行，出租要取得抵押权人的配合；被查封的，还要和法院沟通。

2. 兼并

把僵尸企业整体或者它的主要资产，并给园区里有扩产需要的企业。很多时候，最合适的买家就在隔壁：相邻的企业一直想扩，苦于没有地。

兼并可以是收购股权，也可以是只收购土地厂房等资产。前者把债务一起接过来，后者只接资产，买方通常更愿意选后者，但资产转让要处理好原有的抵押、查封和税费。

3. 司法处置

企业资不抵债、债权人多、债务关系乱成一团的，靠协商很难理清，就要借助司法程序：

不少地方建立了政府和法院之间的协调机制（常被叫作「府院联动」），在职工安置、税费处理、信用修复、资产处置等方面衔接，具体做法以当地现行机制为准。破产重整怎么做、钱从哪里来，本周五「产融工具箱」专门讲。

4. 收回土地

股东已经失联，或者土地长期闲置、违反出让合同约定的，可以协商收回，或者依法收回。第 197 期讲过，协商收回快但要付钱，按闲置土地的规定处置程序长、容易起争议。这里要多加一条：僵尸企业的土地，常常已经抵押或者被查封。 有抵押、有查封的土地，地方不能直接收回了事，要先和抵押权人、法院把权利关系处理清楚，否则收回来也再出让不了。

一些地方在推进低效用地再开发，对收回、收购、合作开发的路径有专门的政策安排，具体以当地现行规定为准。

处置僵尸企业，最容易出问题的不是地，是人。

这类企业往往有几种职工：已经离开但工资没结清的；还挂着劳动关系、在家待岗的；社保断缴好几个月的。处置之前，至少要把三本账算清楚：

第一本：欠薪。 欠了多少人、多少钱、欠了几个月。这是职工最关心的，也是最容易引发群体性事件的。

第二本：社保。 欠缴了多少，是否影响职工退休、医保报销。

第三本：经济补偿。 解除劳动合同的，按《劳动合同法》的规定，一般按在本单位工作的年限，每满一年支付一个月工资的标准计算经济补偿，具体以现行规定为准。

钱从哪里来？首先是企业自己的资产处置所得。进入破产程序的，按《企业破产法》，职工的工资、应当划入个人账户的社会保险费用和法律规定应当支付的补偿金，排在普通债权之前清偿。资产处置所得不够，或者处置周期太长、职工等不起的，一些地方会用欠薪保障金或者应急周转资金先行垫付，再从后续的处置所得中追偿，具体以当地现行规定为准。

我们的看法是：职工安置的方案，要先于土地处置的方案拿出来。 顺序反了，土地收回的那一天，往往就是职工到园区门口的那一天。

假设一个县域工业园的情况如下：

清理前，空置用地约 540 ＋ 120 ＝ 660 亩，空置率 22%。

18 家企业按情况分别处置，两年后的情况（示意）：

再把两年前后放在一起：

算法说明：两年后的税收，是其他 132 家企业的 5.34 亿元（为便于比较，假设不变），加上处置后新增的 6060 万元。

读这两张表，有三点看法。

第一，亩均只涨了一成，空置率降了三分之二。 如果只盯亩均，会觉得清理的效果一般。但空置用地从 660 亩降到 200 亩，意味着园区不用新征一亩地，就腾出了四百多亩可用空间。对用地指标紧张的地方，这比亩均的变化更要紧。

第二，见效快慢差别很大。 盘活和兼并一年内就能见到产出；司法处置和收回土地，两年后还有一部分在路上。所以处置顺序上，能盘活、能兼并的先做，把需要走程序的尽早启动，不要等。

第三，在建的 60 亩是下一年的数字。 收回土地本身不产生税收，它的价值要到新项目投产以后才体现。考核如果只看当年税收，收回土地就会被排到最后，这恰恰是最耗时、最该早启动的一类。

（以上数字为示意，不对应任何地区、园区或企业。）

职工这一头也算一笔。假设 18 家里有 7 家存在欠薪，涉及职工 320 人，欠薪合计 960 万元；按平均工作年限 6 年、月工资 5000 元粗算，经济补偿约 320 × 6 × 0.5 ＝ 960 万元。两项合计近 2000 万元，大约是这批企业上年税收的三倍多。这笔钱要在处置方案里有着落，不能等资产卖完再说。

（以上数字为示意，不对应任何地区、园区或企业。）

1. 一个指标定生死。 只看用电量，会把轻资产企业、季节性企业、厂房出租的企业都算进去。认定要多信号交叉，再加现场核查。

2. 名单先流出去。 分类之前名单外传，暂时困难的企业会被银行和供应商「逼成」僵尸。名单要控制范围，处置要一家一策。

3. 只盯土地，不管权利负担。 抵押、查封、未办证、违建，任何一项没处理，土地收回来也用不了。处置前先把每块地的权利状况查清楚。

4. 先收地，后安置。 职工的欠薪、社保、补偿没有着落，土地处置就会卡在门口。安置方案要先出。

5. 把清理当成一次性运动。 集中清一轮，名单清零，过两年又冒出一批。更好的做法，是把四条硬信号变成常规的季度监测，和第 114 期的亩均评价放在同一张表里。

6. 腾出来的地，又招进来一个僵尸。 腾地之后急着出让，门槛放低，几年后又是一样的结局。再出让时，投资强度、产出、达产期限和退出条款要按第 197 期的思路一次写清。

7. 忽略关联关系。 同一个老板名下几家公司互相担保、互相欠款，处置其中一家，会把另外几家一起拉下水。处置前先把股权、担保和资金往来的关联关系画一张图。

清理僵尸企业，看起来是在「清」，其实是在「理」：把占着的地理出来，把欠着的账理清楚，把留下的人安顿好。

一个园区，与其每年为新增用地指标发愁，不如先回头看看那几块锁着门的地。节后第一个月，把名单捋一遍，比多跑几趟外地更实在。

本文为一般性讨论，不构成法律意见。文中数字均为示意，不对应任何地区、园区或企业。僵尸企业的认定、闲置土地处置、职工经济补偿与破产清偿顺序，以《企业破产法》《劳动合同法》《闲置土地处置办法》等现行规定、出让合同约定及当地政策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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