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商环境评价：企业真正打分的那几项

资本成长学堂 · 道纳出品

这种错位并不少见。它不说明评价没用，也不说明企业挑剔，而是两套尺子量的东西本来就不一样：评价体系量的是「一件标准化的事，按流程走下来要多久、多少环节、多少钱」；企业量的是「我这件具体的事，从想办到办成，一共折腾了多久、花了多少、靠不靠得住」。

我们在第 05 期讲过，奖励政策退场以后，企业问的是场景、电、人和钱；在第 124 期讲过，承诺了的事怎么按时做到。这一篇夹在两者之间：营商环境评价到底在评什么，企业心里打分的又是哪几项，两者的差距怎么找、先补哪一块。

国内外的营商环境评价，指标体系各有不同，版本也在变。概括起来，大多是沿着一家企业的「生命周期」来设计的：

历史上影响最大的，是世界银行做了多年的营商环境报告，后来停止了，世界银行又推出了新的评价项目，指标框架有所调整。国内也有自己的营商环境评价体系，各省市还会在此基础上做本地的评价和考核。具体用哪一套、有多少项一级和二级指标、权重怎么定，各个版本不一样，以发布机构的现行文件为准。

这里只要记住一个共同点：绝大多数指标，量的是「制度和流程」，用的是标准化案例或抽样数据。 比如「获得电力」，通常是假设一家标准规模的企业、一个标准容量的报装，问需要几个环节、多少天、多少钱。这样做的好处是可比，坏处是它和每一家具体企业的经历之间，隔着好几层。

想知道一个地方的营商环境到底怎么样，评价排名只是一个入口。真正有用的信息，散在这几处：

1. 评价报告本身的分项。 不要只看总排名，翻到分项得分，看哪几项在拉分、哪几项在拉高。很多地方的总分靠前，是因为开办企业、政务服务这几项做到了满分附近，而获得电力、执行合同、办理破产这些「慢指标」并不突出。

2. 地方优化营商环境的年度方案和条例。 国务院的《优化营商环境条例》自 2020 年 1 月 1 日起施行，不少省市也出台了本地的条例或年度行动方案。方案里列出的「今年要改的事」，往往就是上一年评价中暴露的短板，可以反过来读。

3. 政务服务网上的办事指南。 每一个事项的承诺时限、所需材料、前置条件，都写在办事指南里。拿评价报告里的「几个工作日」和办事指南里的「前置条件」对照着读，就能看出标准化指标没有覆盖到的那部分时间。

4. 12345 热线和「好差评」数据。 一些地方会公开热线的诉求分类统计，或者政务服务「好差评」的汇总。哪类诉求最多、哪类整改最慢，比任何指标都直接。

5. 企业满意度调查和第三方回访。 有的地方由第三方机构做企业问卷，有的由工商联、行业协会收集意见。关键是看问卷问的是「你对政务服务满意吗」这种笼统问题，还是「你最近一次报装用电，从申请到送电实际用了多少天」这种具体问题。后者的数据价值大得多。

6. 本地已落地企业的口碑。 这一条没有公开文件，但最有分量。来考察的企业，常常会私下问已经在这里的同行。

把评价指标和企业的抱怨放在一起，我们发现差距主要出在五个地方。

第一，量的是标准件，企业办的是非标件。 指标里的「开办企业一个工作日」，是一家普通有限公司、材料齐全、不涉及前置许可的情况。一家要做危化品、医疗器械或者食品生产的企业，真正花时间的是行业许可，而这部分往往不在「开办企业」指标里。企业心里那个「开办」，是从决定落地到可以合法生产，可能要半年。

第二，量的是窗口环节，企业算的是全过程。 「获得电力三个环节、二十个工作日」，起算点通常是受理申请。可企业在受理之前，要先把用地手续、规划许可、负荷资料备齐，这段时间不计入指标。我们在第 124 期拆过一张供电的交付表，正式受理之前那几步，才是最容易卡住的。

第三，量的是有没有，企业在乎用不用得上。 「有没有中小企业融资服务平台」「有没有知识产权快速维权中心」，这类指标量的是制度是否存在。企业在乎的是：平台上能不能真的贷到款、维权中心受理之后多久有结果。有，和用得上，中间差着一个执行。

第四，量的是办事时的那一下，企业承受的是办完之后的很多年。 大多数指标集中在「办一件事」的那个时刻。企业落地以后，日常面对的是检查、执法、政策变化、补贴兑现、账款回收。这些是持续的、反复的，评价体系里有涉及，但权重和量化程度都不如前面那几项。

第五，量的是平均，企业感受的是最差的那一次。 一个地方十件事办得很快、一件事拖了半年，平均数很好看。可企业记住的是那半年。满意度往往由最差的一次经历决定，而不是由平均水平决定。

假设某个开发区同时有两套数据：一套是营商环境评价的分项得分（百分制），一套是对一百家已落地企业的满意度回访（同样折算成百分制，并请企业选出「对你影响最大的三项」）。

光看左边两列，你可能会想先补「执行合同」，因为它得分最低。可企业并不是按得分高低来感受的，而是按「哪件事对我影响大、差距又大」。

我们用一个简单的办法排优先级：改进优先级 = 差距 × 列入前三项的企业占比。

算法以第一行为例：27 × 52% ≈ 14.0。

这张表说明了三件事。

一是排前三的，恰好都是「办完之后」的事。 政策兑现、用电、执法检查，都是企业落地以后长期面对的。开办企业、政务服务这些评价里的「门面」项，企业已经基本满意，再往上提，边际效果很小。

二是得分最低的不一定最急。 「执行合同」得分最低，但对多数企业来说，打官司是低频事件，排在第五。真正最急的「政策兑现」，在评价里得分并不难看。

三是有些差距是同一个原因。 「获得电力」和「办理建筑许可」的差距，很可能都来自前置手续：用地、规划这几步没有计入指标，却实实在在卡住了企业。把这两项放在一起解决，效率更高。

（以上数字为示意，不对应任何地区或项目。）

把上面的示意放到更一般的情形里，我们的看法是：企业心里的那张评分表，大致只有五六项，而且多数和「评价时那一下」关系不大。

1. 要素能不能按时、按价到位。 电、水、气、用地、标准厂房、物流。不是「有没有」，而是「我需要的那个量，什么时候能给我，价格是多少」。对制造业企业，这一项的分量往往超过其他所有项加起来。

2. 说过的话算不算数。 政策是否稳定，承诺是否兑现，换了经办人、换了领导，原来的安排还认不认。我们在第 124 期讲兑现台账，核心就是这一条。企业评价一个地方「靠谱」还是「不靠谱」，主要看这里。

3. 检查和执法可不可预期。 企业不怕监管，怕的是同一件事被不同部门反复查、标准前后不一、处罚尺度看人。能不能做到「进一次门、查多项事」，检查前能不能知道查什么、依据什么，是企业非常在意的。

4. 钱能不能按时回来。 对给政府部门、国有企业做配套和服务的中小企业，账款拖欠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国家层面有保障中小企业款项支付的专门规定，具体付款期限和责任以现行规定为准。一个地方的政府和国企付款准不准时，企业之间传得很快。

5. 遇到事情有没有人管。 不是每件事都要办成，而是出了问题有一个找得到的人，能在一个说得清的时间里给答复。第 54 期讲企业落地第一年，「有一个人，管到底」排在第一件。

6. 人能不能招到、留得住。 这一项部分超出了营商环境的范围，涉及住房、教育、医疗等城市公共服务，但它直接影响企业的扩产决定。

你会发现，这几项里，只有第一项有比较明确的评价指标，其余几项要么难以量化，要么在评价里权重不高。这就是开头那个场景的根源。

误读一：「排名上去了，企业自然会来。」 排名是一个信号，但企业选址时看的是自己那条链上的东西：客户在不在、要素够不够、同行口碑怎样。排名靠前能帮你进入候选名单，进了名单之后，比的是第五节那几项。

误读二：「指标差了，就针对指标补。」 为了拉高某一项得分，把标准案例跑得特别快，而一般企业的件照旧慢，这样只会扩大差距，最后在满意度上反噬。补指标，要从企业的真实流程倒推，而不是从指标定义正推。

误读三：「满意度调查结果不错，说明没问题。」 如果问卷问得笼统、由经办部门自己发放、企业担心被识别，结果难免偏高。问具体事、由第三方做、保护填写人，数据才可信。

坑一：把营商环境当成招商部门一家的事。 评价涉及的部门有几十个，招商部门能直接改的很少。能做的是把企业的反馈带回来，变成具体部门的具体事项，再盯着改，这和第 124 期的兑现台账是同一套方法。

坑二：只改「进门」，不改「进门之后」。 开办、审批这些前端事项，这些年已经改得很多，边际空间在变小。差距越来越集中在后端：兑现、执法、回款、纠纷。资源配置要跟着差距走。

坑三：用新的优惠来弥补环境短板。 电接不上，就给一笔补贴「表示诚意」。这既不解决问题，也可能违反《公平竞争审查条例》关于不得给予特定经营者选择性优惠的要求，第 05 期讲过。环境的问题，要用改环境的办法解决。

坑四：只看平均时间。 报告里写「平均十五个工作日」，最好同时看最长的那几件用了多久、为什么。企业记住的是最长的那一次。

站在企业这边，营商环境评价可以这样用：

给地方的一张表，每一行都可以对照着打分：

营商环境评价是一把有用的尺子，它让不同地方可以互相比，也逼着很多流程变短了。但企业不是拿这把尺子来打分的。

企业打分，看的是要素有没有按时到位、说过的话算不算数、检查可不可预期、钱能不能按时回来、出了事有没有人管。把评价分项和企业满意度放在一起，算一算差距和关注度，先补最急的那几项，比再把开办时间压缩半天，管用得多。

本文为一般性讨论，文中数字均为示意，不对应任何地区或项目。营商环境评价的指标体系、权重与版本以发布机构的现行文件为准；《优化营商环境条例》《公平竞争审查条例》及保障中小企业款项支付等相关要求，以现行规定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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