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产业：牧区畜牧业怎么做大

资本成长学堂 · 道纳出品

西部有大片的草原，牛羊肉也是很多地方最拿得出手的特色产品。可「草原上的产业」做大，难在两头：一头是草有上限，牛羊不能想养多少就养多少；另一头是价值大部分在下游，牧区自己够不着。

我们在第 55 期讲过西部农产品从产地到品牌，在第 105 期讲过冷链，在第 117 期讲光伏治沙时提到过板间放羊。这一篇把这几条线接到草原上，讲四件事：草畜平衡给规模定了什么边界；规模化和合作社怎么走；屠宰加工和冷链为什么是关键；品牌怎么落到一块肉上。中间用一头牛，从犊牛走到冷柜，算一遍价值链。

草原畜牧业和农区养殖最大的不同，是载畜量受草场约束。

草场一年能长多少草，取决于降水、草场类型和退化程度。草就这么多，牛羊多了，草被啃过了头，第二年长得更差，几年下来草场退化、沙化，最后谁也养不了。所以草原法确立了草畜平衡制度，并对生态脆弱、退化严重的草原实行禁牧、休牧、轮牧。具体做法是由主管部门核定草原的载畜量，牧户的牲畜数量不超过核定的量。

配套的，是草原生态保护补助奖励政策，大家常叫「草原补奖」：对禁牧的草原给禁牧补助，对落实草畜平衡的给奖励。这项政策按轮次实施，每一轮的范围、标准和资金安排有调整，以现行规定为准。

这个上限，对「做大」意味着什么？ 用一个简化的算法看：

（以上数字为示意，不对应任何地区或牧户。不同草原类型的载畜标准和牛羊折算系数，以当地核定为准。）

一户 30 头牛，不算少，但也不会因为市场好就变成 300 头。草原上的「做大」，不能靠单纯增加存栏，只能靠三条路： 让同样的牛羊产出更多（繁殖率、成活率、出栏重）；把草场以外的饲草补进来（人工草地、饲草料基地、农区秸秆）；以及把养出来的牛羊在下游卖出更高的价。

判断一个地方的草原畜牧业处在什么阶段，有几样东西可以去查。

1. 地方统计公报和畜牧业统计。 看牛羊的存栏量、出栏量和肉产量。出栏量和存栏量的比值，粗略反映周转效率；出栏多、肉产量增长慢，往往说明出栏的是没育肥的架子牛羊，价值留给了别人。

2. 地方的草原保护和畜牧业发展规划。 关注两张表：禁牧和草畜平衡的面积，饲草料基地和人工草地的规划面积。前者是边界，后者是突破边界的办法。

3. 屠宰加工企业的分布。 本地有没有规模以上的牛羊屠宰加工企业，产能多大，是在牧区还是在几百公里外。活畜长途调运，掉膘、应激、检疫，都是成本。

4. 地理标志和区域品牌。 和第 55 期讲的一样：本地的牛羊肉有没有地理标志方面的保护，有没有公开的使用管理规则，授权给了几家。

5. 合作社和龙头企业的联结方式。 在农业农村部门公布的示范合作社、龙头企业名单里看主体，再看它们和牧户之间是「收购」关系，还是「订单、托养、入股」关系。

五样查下来，大致能判断：这个地方是在「卖活畜」，在「卖胴体」，还是已经在「卖品牌肉」。

说到规模化，容易想到的是建一个几千头的大牧场。在草原上，这条路有它的位置，但不是全部。

比较常见、也比较顺的分工，是**「牧繁农育」**：牧区草场适合养母畜、繁育犊牛和羔羊；断奶以后的架子牛羊，运到饲草料更充足的农区或育肥基地集中育肥；出栏后就近屠宰。牧区做自己最擅长的繁育，不必在草场上硬拼育肥。

在牧区内部，规模化更多是组织上的规模，而不是一个圈里的规模：

我们的看法是：牧区规模化的第一笔账，不是「多养」，而是「少死、多产犊、早出栏」。 一群母牛的繁殖率从六成提到八成，比多放二十头牛对草场友好得多，收入的增加也实在得多。

假设一头肉牛的一生被分成四段，每段由不同的主体完成。单位：元/头。

屠宰分割这一行，是这样算的：

如果不分割，整片胴体批发，大约 357 公斤胴体按每公斤 50 元，加副产品，收入约 19,350 元，扣掉活牛和屠宰费用，毛利约 2,150 元。分割多出来的近千元，前提是那六成的普通部位也要卖得掉。

这张表能读出三件事。

第一，牧户拿到的那一份最少，但承担的风险最基础。 一头牛在终端约 29,500 元的价值里，牧户繁育环节的毛利约 2,000 元。母牛不产犊、犊牛死亡，这 2,000 元就没有了。

第二，育肥是薄利，而且对价格很敏感。 600 元的毛利，是在活牛每公斤 26 元的假设下算的。活牛价格每公斤下跌 1 元，650 公斤就少 650 元，这一段就从赚钱变成亏钱。育肥场最怕的不是成本，是买入犊牛时的价格和出栏时的价格之间那几个月的波动。

第三，屠宰分割是整条链上利润最厚、也最需要投资的一段。 屠宰线、排酸库、分割车间、冷库、检疫，样样要钱，还要有稳定的活畜来源让产能转起来。这一段在不在本地，决定了牧区能不能分到下游的价值。

（以上数字为示意，不对应任何地区、企业或项目。）

从上面的账看，牧区要「做大」，绕不开就近屠宰加工。

活畜长途运输，有掉膘、应激和死亡，还要过检疫和调运的各种手续。在产地附近屠宰，运出去的是冷鲜或冷冻肉，重量轻了一半，损耗也小。

但屠宰加工厂建在牧区，有两个现实的难题：

还有一点常被忽略：副产品。 头蹄、内脏、皮、骨、血，单头看不多，量大了是一笔不小的收入，还能延伸出骨粉、胶原、生物制品等深加工。我们在第 148 期讲过，往下游走的每一步几乎都需要中试，农牧产品的精深加工也是一样。

屠宰的资质、检疫和动物防疫方面的要求，国家和地方都有具体规定，以现行规定为准。

草原牛羊肉有天然的好故事：天然草场、放牧、高海拔、少用饲料。可和第 55 期讲的一样，故事要排在标准、分级、追溯之后。

落到一块肉上，品牌要回答三个问题：

1. 这块肉真的来自这片草原吗？ 牛羊身上的耳标、电子标识，配上屠宰批次和分割批次，能把一盒肉追到一个合作社、一批牛。追溯的颗粒度，要和价格匹配，不必一上来就做到每一头。

2. 每一盒都一样好吗？ 部位、肥瘦、排酸时间、分割规格，都要有标准。高档部位卖得贵，是因为每一块都符合规格，不是因为名字好听。

3. 普通部位怎么办？ 一头牛六成以上是普通部位，品牌如果只卖高档部位，剩下的六成只能低价走批发，整头牛的账就算不过来。比较稳的做法，是普通部位做成调理品、熟食、餐饮供应，同样贴品牌，走不同渠道。

区域品牌和企业品牌的关系，仍然适用第 55 期讲的「母子品牌」：产区作背书，企业作承诺。授权宁可先少后多。

前面算过，牧户只拿到了价值链上最小的一份。如果联结方式只是「贩子收牛」，牧户既分不到下游的利润，也没有动力去提高品质。

几种常见的联结方式：

另外两样工具，能帮牧户扛住风险：

1. 先建屠宰厂，后找牛。 产能定得很大，本地出栏量撑不起来，淡季长期停工。屠宰产能要跟着出栏量和育肥能力定，先签订单，后定规模。

2. 用超载换规模。 补奖之外偷偷多养，短期多卖几头，几年后草场退化。草原的账要按十年算，不能按一年算。

3. 只卖架子牛羊。 牧区把断奶犊牛、羔羊一卖了之，育肥、屠宰、品牌的价值全部留在外地。不是不能卖，而是要清楚自己卖的是哪一段。

4. 品牌只做高档部位。 礼盒做得很好看，普通部位没有出路，整头牛的毛利反而被拉低。

5. 冷链断在最后一公里。 前面排酸、冷库做得很规范，到了销地常温配送，冷鲜肉变了色，品牌就砸在消费者打开盒子的那一刻。

草原上的产业，边界是草，出路在下游。

草场能养多少，是一个必须守住的数；牧区能分到多少，取决于繁育做得好不好、屠宰加工在不在身边、品牌能不能落到每一块肉上。这几件事都慢，但每做成一件，留在草原上的那一份就会大一些。

本文为一般性讨论，文中数字均为示意，不对应任何具体地区、企业或项目。草畜平衡、草原生态保护补助奖励、屠宰与检疫、养殖保险等相关制度以现行规定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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