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金流量表的三段

资本成长学堂 · 道纳出品

有一次和一位做了多年信贷的朋友聊天，问他看企业先看什么。他说，利润表他基本跳过，先翻现金流量表，三年连着看，看完心里就有个大概：这家公司是自己能养活自己，还是靠借钱撑着。

利润表告诉你赚了多少，资产负债表告诉你有多少家底，现金流量表告诉你：钱到底是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

很多人觉得现金流量表难读，一是行数多，二是正负号容易看晕。其实它只有三段，每一段回答一个问题。这一篇先讲清楚三段，再拿一家示意公司三年的完整数字走一遍，最后讲补充资料，也就是间接法，怎么把净利润一步步调成经营现金流。

现金流量表在年报的「财务报告」一节，紧跟在利润表后面。要找的有四处：

1. 合并现金流量表。 一般读这一张。它下面还有一张「母公司现金流量表」，如果公司的主要业务在子公司，母公司这张经常是另一番样子，后面会说到。

2. 主要会计数据和财务指标。 年报前几页，「经营活动产生的现金流量净额」会和营业收入、净利润放在同一张表里，还有分季度的数据。想快速看三年趋势，先看这里。

3. 现金流量表补充资料。 在合并财务报表项目注释的后半部分，搜「补充资料」或「将净利润调节为经营活动现金流量」就能定位。我们在第 43 期讲经营现金流连续为负时说过，这是最有用的一页，很多人从来没翻过。

4. 管理层讨论与分析里的现金流说明。 年报一般会解释现金流各项的大幅变动，以及经营现金流和净利润差得多的原因。写得认真的公司，会说清楚是哪类客户回款慢、存货为什么增加。

第一段：经营活动——主业能不能养活自己

经营活动现金流，是公司做主业收到的钱，减去做主业付出去的钱：卖货收款、采购付款、发工资、交税。

最简单的对照：经营现金流净额，和净利润比一比。

我们看这一段，还会单独看第一行「销售商品、提供劳务收到的现金」，拿它除以营业收入。这个比例长期在 1 左右甚至更高（含税收款会让它略高），说明卖出去的东西基本收到了钱；如果连续几年明显低于 1，应收在越堆越多。

第二段：投资活动——钱花在了哪里

投资活动现金流，主要是买卖长期资产和对外投资：建厂房、买设备、收购公司、买理财、卖掉资产。

对一家在扩张的公司来说，投资活动现金流为负是正常的，它在花钱投未来。读这一段，看三件事：

有一个小技巧：理财的买入和赎回会在这一段里来回滚，流入流出的总额可能都是几十亿，但净额很小。看投资活动，盯净额和「购建长期资产」那一行，不要被总额吓到。

第三段：筹资活动——钱是借来的，还是股东给的

筹资活动现金流，是公司和资金提供方之间的往来：借款、还款、发股票、分红、付利息，还有回购股份。

一家成熟、健康的公司，常见的样子是：经营赚钱，一部分用于投资，一部分用于还债和分红，筹资现金流为负。

下面这家公司是虚构的，做工业设备，三年里经历了一次扩产。先看三段的汇总：

（期初余额 10.0 亿元，汇率变动影响假设为零。）

只看最后两行，这家公司三年里现金每年都在增加，账上越来越多，似乎一切都好。只看第一行，净利润三年增长三成，也很好看。

但三段一拆开，就是三个完全不同的年份。

第一年：「＋ － －」

经营现金流 6.2 亿元，是净利润的 1.24 倍。投资花了 3.0 亿元，其中购建长期资产 2.6 亿元，另外净买入理财 0.8 亿元，收回 0.4 亿元。筹资流出 2.5 亿元：新借 3.0 亿元、还款 4.0 亿元、分红和付息 1.5 亿元。

主业赚的钱，既够投资，又够还债分红，还剩一点。这是最舒服的状态。

第二年：「＋ － ＋」

经营现金流掉到 3.1 亿元，只有净利润的一半左右。投资大幅增加到 8.5 亿元：购建长期资产 6.8 亿元，收购一家上游企业支付 2.5 亿元，处置旧设备收回 0.8 亿元。筹资转为净流入 6.0 亿元：新借 10.0 亿元，还款 3.0 亿元，分红付息 1.0 亿元。

这一年在扩张，扩张的钱有一大半是借来的。这本身不是问题，要追问的是：经营现金流为什么在利润增长的同时减半？

第三年：「－ － ＋」

经营现金流变成负 1.4 亿元，净利润却是三年最高的 6.5 亿元。投资继续花 6.0 亿元：购建长期资产 5.2 亿元，投资支付 1.5 亿元，收回 0.7 亿元。筹资净流入 8.0 亿元：新借 14.0 亿元，还款 5.0 亿元，分红付息 1.0 亿元。

主业不再产生现金，投资还没停，窟窿全部靠新增借款填。账上现金还在增加，是因为借得比花得多。

两个数，把三年串起来

三年里，新增借款累计 15 亿元，粗算的自由现金流累计约负 6.7 亿元。利润表上赚了 17.5 亿元，现金流量表上，这家公司其实一直在花别人的钱扩张。

（以上数字为示意，不对应任何公司。）

把三段的正负号放在一起，常见的有五种组合：

我们的看法是：单独一年的组合说明不了太多，三年的变化方向才有信息量。 示意公司从「＋ － －」走到「＋ － ＋」再走到「－ － ＋」，每一年单拿出来都能找到合理解释：扩产期、行业回款变慢、备货。但三年连起来，是一条越走越依赖借款的线。

反过来，一家公司从「－ － ＋」走到「＋ － ＋」再到「＋ － －」，哪怕利润没怎么涨，现金流量表也在告诉你：前几年的投资开始回本了。

最后两种组合，常见于一个周期的末端。「－ ＋ ＋」要看卖掉的是不是吃饭的家伙；「＋ ＋ －」要看还债是公司主动降杠杆，还是银行不续贷了。分辨的办法是看筹资段里「取得借款收到的现金」：主动降杠杆，往往是新借款少、还款按期；被抽贷，常见的是还款陡增、同时出售资产或股权。

现金流量表正表用的是直接法：一项一项列收到多少、付出多少。补充资料用的是间接法：从净利润出发，把不涉及现金的项目加回去、把占用现金的项目减掉，最后得到同一个经营现金流净额。

正表告诉你结果，补充资料告诉你原因。

调节的逻辑

可以记成三组：

第一组，没花钱的费用，加回来。 资产减值准备、信用减值损失、固定资产折旧、无形资产摊销、长期待摊费用摊销。这些在利润里扣了，但当年并没有付出现金。

第二组，不属于经营的损益，挪出去。 财务费用（属于筹资）、投资收益（属于投资）、处置长期资产的损益。利润里有它们，但现金要算在别的段里。

第三组，营运资金的变化。 存货的减少（增加以「－」号填列）、经营性应收项目的减少（增加以「－」号填列）、经营性应付项目的增加（减少以「－」号填列）。利润是按权责发生制算的，卖出去就算收入；现金要等真收到才算。

示意公司第三年的补充资料

前六行加起来是 9.4 亿元：如果营运资金不变，这家公司第三年本该有 9.4 亿元的经营现金流入。最后三行一共吃掉了 10.8 亿元。

拆开看：

作为对照，第一年的调节是这样的：净利润 5.0 亿元，加回减值 0.3、折旧 1.6、摊销 0.2、财务费用 0.4，减投资收益 0.2，小计 7.3 亿元；存货增加 0.5、应收增加 1.2、应付增加 0.6，营运资金合计只占用 1.1 亿元，最后得到 6.2 亿元。营运资金基本平稳，利润顺利变成了现金。

（以上数字为示意，不对应任何公司。）

读补充资料的两个习惯

一是把折旧摊销单独拎出来。 对重资产公司，折旧摊销加回去的金额可能和净利润差不多大，经营现金流好看，有一部分是因为过去的投资在「回流」。这部分钱迟早要再投回去更新设备。我们在第 07 期说过，毛利率回升有时只是折旧到期，补充资料里那一行折旧，三年放在一起看就知道。

二是对一对营运资金三行和资产负债表。 补充资料里的应收、存货变化，大体应该和资产负债表上相关科目的年度变化方向一致。差得很远，要么是有并购带进来的资产（并购子公司的应收不算在这里），要么是有票据背书、保理等安排改变了分类，值得去附注里找说明。

误读一：「投资活动为负，说明公司在乱花钱。」 扩张期的公司投资为负很正常，要看的是投向和回报节奏。真正要追问的是投资连续几年为负，却一直看不到收入和经营现金流跟上来。

误读二：「筹资为负，说明公司不缺钱。」 也可能是银行在收贷款。筹资为负的同时，账上现金在减少、还在出售资产，就不是「不缺钱」，而是「被要钱」。

误读三：「经营现金流一年为负，利润就是假的。」 一年的波动可能来自年末一笔大额回款延到了次年初，也可能是集中备货。看三年，看分季度数据，比盯一年更可靠。

误读四：「期末现金余额越来越多，说明越来越有钱。」 示意公司就是反例：余额每年都在增加，因为借得比花得多。现金余额要和有息负债放在一起看。另外，我们在第 03 期讲过受限资产，资产负债表的货币资金减去现金流量表的期末现金及现金等价物，差额大体是受限的钱。

误读五：「经营现金流好，就一定是好公司。」 有的公司靠拖欠供应商、拿客户预收款撑着经营现金流。补充资料里经营性应付项目连年大幅增加，经营现金流的一部分其实是供应商和客户垫的钱，一旦账期收紧，会反向流出。

误读六：只看合并报表。 经营在子公司、借款在母公司的集团，母公司现金流量表可能常年经营为负、筹资为正，靠子公司分红和内部往来维持。如果子公司分红受限，母公司的还款压力会先暴露出来。

还有一处口径要提一下：票据贴现、应收账款保理这类操作，按是否终止确认，现金可能记在经营活动，也可能记在筹资活动。同样一笔钱，放在哪一段，经营现金流的样子就不同。具体以现行会计准则及其解释为准，读到时看附注里公司自己的说明。

拿到一份年报，按下面的顺序填一遍，三年各一列：

填完这张表，大多数公司的现金故事就有了轮廓。剩下没对上的地方，就是要继续往附注里追的地方。

利润可以靠判断，现金流只能靠钱。

把现金流量表的三段读顺了，三年连起来看，再用补充资料把利润和现金对上，很多问题就有了方向：利润是不是真的，扩张是不是靠借钱，钱最后去了哪里。

本文为公开信息的财务读法讨论，文中数字均为示意，不对应任何公司，不构成投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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